一行人的馬車在略顯陳舊的謝宅門前停下。
謝韞儀剛將手搭在江斂遞來的手掌上，借力下車，還未站穩，就聽見前院傳來一道清亮含笑，帶著明顯江南軟糯口音的男子聲音：
“謝小姐，可算把你盼回來了，沈某在此恭候多時，腿都站酸了！”
只見庭院中那株老海棠樹下，斜倚著一個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
約莫二十出頭年紀，生得唇紅齒白，面如冠玉，一雙桃花眼水光瀲灩，顧盼多情，嘴角噙著玩世不恭的笑意，手裡還搖著一把灑金摺扇，端的是一副風流倜儻的富貴閒人模樣。
正是江南鉅富沈家的獨子，沈尋鶴。
自從謝韞儀和沈尋鶴開始合作，兩家的交流變得多了起來，久而久之，沈尋鶴那份心思，卻是司馬昭之心——他鐘情謝韞儀多年，即便謝韞儀嫁入裴家，他也未曾真正死心，只是礙於身份，未曾逾矩。
如今聽聞謝韞儀和離，他立刻拋下江南的溫柔鄉，快馬加鞭趕赴洛陽，美其名曰“探望好友，慶賀新生”。
謝韞儀見到他，先是一愣，隨即微微蹙眉：“沈公子？真是稀客，你怎麼來了？”
沈尋鶴是個經商奇才，但是性子跳脫不羈，是江南有名的風流紈絝，紅顏知己遍佈大江南北。
他突然出現在這裡，謝韞儀直覺有些頭疼。
沈尋鶴“唰”地一聲合上摺扇，幾步並作一步湊上前來，笑容燦爛得晃眼：“自然是來恭賀謝小姐脫離苦海，重獲自由。”
他目光在謝韞儀臉上轉了一圈：“瞧謝小姐都清減了，定是在裴家受了不少委屈，不過現在好了，往後有我照應，定讓謝小姐過得比在江南還舒心。”
他這番話說得親暱又自然，說話間，他那雙桃花眼才彷彿剛看到謝韞儀身旁的江斂似的，誇張地“喲”了一聲，用扇子虛點了點江斂，語氣帶著三分驚訝七分探究：“這位是……？”
他自然認得江斂，殿前司指揮使的名頭，加上近日公堂上的壯舉，早已傳遍洛陽。
但他此刻偏要裝作不識。
江斂在沈尋鶴出現的那一刻眸光便沉了下去。
面對沈尋鶴的明知故問，江斂面上並無波瀾，只淡淡頷首，聲音平穩無波：“江斂。”
簡單兩個字，卻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沈尋鶴桃花眼一眯，笑容不減，搖著扇子道：“原來是江指揮使，久仰久仰！指揮使大人公堂之上為護謝小姐清譽，不惜自汙，這份深情厚誼，真是令人動容啊！”
謝韞儀眉頭蹙得更緊，打斷他：“沈公子，不得無禮。”
她又轉向江斂，語氣不自覺地放柔了些，解釋道：“這是江南沈家的公子，沈尋鶴，他性子散漫慣了，口無遮攔，並無惡意。”
沈尋鶴立刻叫屈，湊到謝韞儀身邊，幾乎要貼著她手臂，桃花眼裡滿是委屈，“謝小姐，咱們好歹合作過那麼多次，情分難道還不如旁人麼？怎麼就這般生分？”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風瞟著江斂。
江斂看著沈尋鶴幾乎要捱到謝韞儀身上的動作，眸色又暗沉了幾分，周身的氣壓都低了下來，但他依舊沒說甚麼。
謝韞儀對沈尋鶴這黏糊勁有些無奈，稍稍退開半步，拉開了距離，正色道：“沈公子，你遠道而來是客，我讓人給你收拾客房。不過，有些話需說在前頭，我已非昔日待字閨中，你如今也大了，言行舉止還需注意分寸。”
沈尋鶴見她神色認真，知道謝韞儀看似溫和，實則極有主見，且不喜輕浮，立刻見好就收，嬉皮笑臉道：“好好好，都聽謝小姐的。謝小姐放心，我這次來可是真心實意道賀的，看，我還特意帶了江南最新到的雲霧茶和幾樣精緻的蘇式點心，就想著和謝小姐品茶敘舊呢！”
他說著，目光又飄向江斂，笑意更深，“江指揮使想必軍務繁忙，日理萬機，不如……”
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江斂豈能聽不出，他目光沉沉地看了沈尋鶴一眼，那一眼雖平靜，卻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壓，讓沈尋鶴搖扇子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頓。
“沈公子有心了。”
江斂開口：“江某今日恰好無事，正想與謝娘子商議些事情。既然沈公子帶了江南佳茗點心，江某便叨擾，一同嚐嚐。”
他看向謝韞儀，語氣自然，“般般，可好？”
他語氣無比自然，彷彿早已叫過千百遍。
謝韞儀臉頰微熱，對上江斂深邃的目光，讓她心頭微軟。
她知他不喜沈尋鶴的做派，更不放心讓沈尋鶴單獨與她品茶敘舊，這番留下，既是宣告主權，也是在吃醋？
這個認知讓謝韞儀心中泛起一絲奇異的甜。
她頷首：“自然，尋鶴遠道而來，你既無事，便一起坐坐吧。”
沈尋鶴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看著江斂如此理所當然地登堂入室，還得到謝韞儀的許可，心中警鈴大作，危機感陡升。
看來這位江指揮使，比他想象的更難對付，難不成外面的傳聞是真的？
三人一同進了花廳。
沈尋鶴帶來的雲霧茶果然清香撲鼻，點心也精緻可口，是地道的江南風味。
但席間的氣氛卻有些微妙。
沈尋鶴談笑風生，從江南風物講到奇聞異事，言語風趣，又刻意提起許多年少時的趣事，甚麼爬樹摘果子，偷偷溜去聽戲……話裡話外，無形中將江斂排除在外。
謝韞儀聽著，偶爾微笑應和幾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身旁沉默的江斂。
江斂自坐下後便話極少，只安靜地品茶，偶爾在沈尋鶴說得過於誇張時，淡淡抬眸瞥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沈尋鶴莫名覺得脊背一涼，後面的話就有些接不上。
在沈尋鶴說他專門為謝韞儀做了她最喜歡吃的桂花糖時，終於，江斂忍不住放下了茶杯，瓷器與桌面發出輕微卻清晰的磕碰聲。
沈尋鶴話頭一頓，一桌人齊刷刷看向江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