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韞儀停下腳步,對著衙役福身一禮,姿態端莊。
“差爺有禮。我確有冤情要訴,且事態緊急,涉及朝官清譽、勳貴門風,恐有妨礙,不敢延宕。可否勞煩差爺通稟府尹大人,我願在此等候傳喚,或將此物先行呈上。”
說著,她從蘭香手中接過一個早已備好的錦囊,並未直接遞給衙役,而是用指尖輕輕撥開錦囊口,露出裡面一角明黃色的綢布——那是太后特意賜予她出入宮禁,以示恩寵的令牌。
非緊要關頭,她本不欲動用此物,但今日之事,必須快刀斬亂麻,容不得拖延推諉。
那衙役年長,頗有眼力,瞥見那抹明黃,心頭猛地一跳。
這這這,這是宮中貴人信物!
再結合這女子是從裴府方向而來,口中又言“涉及朝官清譽、勳貴門風”,頓時意識到此事非同小可,絕非尋常民事糾紛。
他神色一凜,態度更加恭敬了幾分,雙手接過錦囊,躬身道:“娘子稍候,小人這就進去通稟。”
說罷,對同伴使了個眼色,讓其看好大門,自己則轉身,快步向府衙內奔去。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對於府外圍觀的百姓而言,卻充滿了懸念。
眾人只見那氣質清冷的女子靜靜立於階下,身姿挺拔,神色淡然,彷彿周圍的一切議論與目光都與她無關。
這渾身不凡的氣度,更讓人對其身份和來意好奇不已。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那進去通稟的衙役便小跑著出來,身後還跟著一位身著青色官袍、頭戴烏紗的官員,看著衣服樣式,應當是京兆府的少尹。
那少尹步履匆匆,神色凝重,來到謝韞儀面前,先不著痕跡地打量了她一眼。
他品級不夠,未曾入宮見過謝韞儀,只是見她氣度沉靜,不似作偽,又瞥見她手中仍握著那露出明黃一角的錦囊,心中已有計較。
“這位娘子,”少尹拱手,語氣客氣中帶著謹慎:“下官乃京兆府少尹周文軒。府尹大人正在後堂處理公務,聞聽娘子有要事呈報,特命下官前來詢問。不知娘子所告何事?所告何人?可有狀紙憑證?”
謝韞儀再次斂衽一禮,聲音平穩:“我謝氏,名韞儀,是從六品內廷司記之職,亦是裴府裴家少主裴璟之妻。”
“譁——”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一片譁然。
她就是年前陛下冊封的那位女官,還是裴府的少夫人!竟然親自來京兆府告狀?所告何人?難道是……裴家?
周少尹也是心頭一震,暗道果然。
他定了定神,示意周圍百姓肅靜,繼續問道:“原來是謝娘子。不知謝娘子今日前來,所為何事?狀告何人?”
謝韞儀抬起頭,目光清正,一字一句道:“我今日前來,一為求請官府主持公道,判決我與裴璟和離,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二為狀告裴府侵吞我嫁妝,數額巨大,有據可查;三為狀告裴府老夫人程氏,空口無憑,汙衊我與外男有私,毀謗我及朝中大臣清譽,言語惡毒,不堪入耳;四為呈報,程氏於爭執之間,自曝裴家秘辛,涉及裴瞻元早年行止,有辱朝廷體面,我不敢隱瞞,特來稟明。”
她語速不快,但條理分明,每一條都如同重錘,敲在周少尹和周圍百姓的心上。
侵吞嫁妝,汙人名節,毀謗朝臣!
這任何一條單獨拎出來,都足以在洛陽城掀起軒然大波,更何況是數條並告,且告的還是裴府這樣的勳貴之家!
告狀之人,還是裴家自家的兒媳!
周少尹聽得額頭微微見汗。
這案子……燙手啊!
涉及勳貴,涉及朝臣,還牽扯到裴瞻元的陰私,一個處理不好,別說他這頂烏紗帽,恐怕連府尹大人都要吃掛落。
他強自鎮定,沉聲道:“謝大人,你所言之事,關係重大,可有憑證?口說無憑,需有實據。”
“自然有。”
謝韞儀從蘭香手中接過一個厚厚的藍色布包,雙手呈上。“此為我嫁妝單目副本,以及四年來,我名下田莊、鋪面收益賬冊副本,其中多處收益去向不明,與裴府公中賬目恐有出入,請大人查驗。另,我手中,尚有裴府管事、莊頭等人證,可證明程氏曾多次以各種名目,呼叫、剋扣我嫁妝收益,並有部分貴重嫁妝器物,被程氏私自挪用,至今未還。人證、物證俱在,我已命人看管,隨時可傳來對質。”
“至於程氏汙衊我與朝臣有私,毀謗朝臣清譽之事,今日在裴府花廳之內,程氏當眾辱罵,言詞汙穢,在場不止我主僕二人聽見,裴府亦有數名下人、僕婦在場,大人可逐一傳喚訊問。
程氏所言涉及之朝臣,乃殿前司指揮使江斂江大人。程氏無憑無據,惡意中傷,毀謗朝廷命官,請大人明察,還江大人與我一個清白!”
江斂!那個煞神閻王!
周圍百姓的議論聲更大了,看向謝韞儀的目光充滿了震驚同情。
周少尹只覺得手裡的藍布包有千斤重。
嫁妝賬目、人證物證、還有涉及江斂……這案子,想壓都壓不住了。
“那……那第四點,裴家秘辛……”周少尹硬著頭皮問,聲音都有些發乾。
謝韞儀神色不變,語氣卻更加慎重:“此事關乎裴家主聲譽及朝廷體面,我本不欲多言。然程氏當時為羞辱我及江大人,口不擇言,自曝其短。具體細節,涉及陰私,我不便當眾詳述,恐汙眾人之耳,亦有損官家顏面。但我可立下字據,保證所言非虛。大人若需詳查,可單獨詢問我,或傳喚當時在場裴府下人。我只是據實稟報,如何處置,全憑府尹大人與朝廷定奪。”
周少尹已是汗流浹背。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此事絕非自己能處理,必須立刻稟報府尹。
他拱手道:“謝大人,此案關係重大,下官需即刻稟明府尹大人。還請大人移步府內二堂稍候,待府尹大人定奪。”
“有勞周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