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裴璟被她這一連串鋒利如刀的話語刺得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羞憤交加,卻啞口無言。
謝韞儀說的每一個字,都抽打在他脆弱的自尊上。
謝韞儀看著他這副被戳中痛處狼狽不堪的模樣,語氣中的冷意更甚:
“至於我,我是不是與江大人在一起,或者將來會與誰在一起——”
她停頓了一下,掃過程氏那張氣得扭曲的臉,最後落回裴璟身上:
“那都是我謝韞儀自己的事。與你裴璟,與你們裴家,更是沒有半點關係!”
“你口口聲聲說我是你的妻子,可這四年來,你這個丈夫在哪裡?在我需要人支撐門戶、忍受你母親還有妹妹苛待的時候,你在哪裡?在我獨守空房、被洛陽貴女暗中嘲笑的時候,你又在哪裡?你既未盡過一日丈夫的責任,又有何臉面,在這裡以丈夫自居,對我的去留、對我與何人交往,指手畫腳,妄加揣測?”
謝韞儀向前逼近一步,明明身量比裴璟矮,氣勢卻完全壓倒了對方。
她目光直直刺入裴璟惶惑的眼底:
“裴璟,你聽好了。今日我來,是來了斷這樁荒唐的婚事。無論你回不回來,無論你是死是活,這和離,我都離定了!我謝韞儀的將來,無論是一個人,還是與旁人並肩,都只由我自己決定,輪不到你,更輪不到裴家來置喙半分。”
“你與其在這裡像個跳樑小醜般詆譭旁人,糾纏於我,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收拾你裴家這一地的狼藉,想想如何面對太后與陛下的詰問,想想如何保全你裴府最後那點可憐的臉面。”
說完這最後一番話,謝韞儀不再看他一眼:“蘭香,我們走,直接去京兆府。”
“是,小姐。”
蘭香心中雖驚,但見自家小姐神色堅定,立刻躬身應下,小心攙扶著她,繞過呆若木雞擋在路中間的裴璟,徑直向廳外走去。
“京……京兆府?”
裴璟喃喃重複了一遍,旁邊的程氏也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尖聲道:“站住!謝韞儀,你敢!你敢去京兆府?!你給我回來!”
謝韞儀若是去京兆府告狀,那就是要將裴家的醜事徹底攤在陽光下,讓全洛陽的人都來看裴家的笑話!
謝韞儀卻是並不管他二人,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主僕二人快步走出裴府的朱門,登上停在側門的青幄小車。
車簾放下,隔絕了外界一切窺探的視線。
“小姐,您真的要去京兆府?”
蘭香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憂慮。
告官,還是告裴府,這可不是小事。
謝韞儀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靜:“去。不僅要告,還要立刻告,聲勢浩大地告。”
她很清楚,今日之事,已無法善了。
程氏和裴璟的反應,讓她徹底看清了裴家的貪婪與冥頑不靈。
若是指望陛下顧念勳貴體面,是絕無可能讓她順利帶走嫁妝,得到公正對待的。
裴家只會像水蛭一樣,死死咬住她,用名聲、用孝道、用一切可用的手段來逼迫她,拖垮她。
唯有將事情鬧大,鬧到公堂之上,藉助朝廷法度和輿論,才能徹底斬斷這糾纏不清的亂麻,拿回屬於她的一切,也讓裴家再也無法用夫妻名分來捆綁她、詆譭她。
至於程氏最後口不擇言抖落出的關於江斂身世的秘密……謝韞儀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件事,她暫時不會主動提及,那是江斂的傷疤,她無權替他揭開。
但若裴家為了自保,或者為了中傷她,而將此事在公堂上宣揚出來……
那她便要看看,是裴家侵吞嫁妝、汙人名節、始亂終棄的罪過大,還是江斂那無法選擇的出身,更值得世人評判。
“去京兆府。”
謝韞儀對車伕吩咐道:“走正陽大街,慢行。”
正陽大街是洛陽城最繁華的主幹道之一,車水馬龍,人流如織。
從裴府到京兆府,走這條路,雖繞些遠,但足以讓許多人看見謝家的馬車從裴府的方向駛出,直奔京兆府衙門而去。
車輪在青石板路上轆轆前行,謝韞儀坐在微微搖晃的車廂內,神色沉靜。
她知道,從她決定踏入京兆府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回頭路了。
她將與裴府,與她那有名無實的丈夫裴璟,與過去四年那虛假的婚姻,徹底決裂。
京兆府衙門,就在眼前了。
朱漆大門,石獅肅立,匾額高懸,象徵著朝廷法度與公正。
門前已有百姓好奇地駐足觀望,對著這輛從裴府方向駛來,卻直奔府衙的馬車指指點點。
青幄小車在京兆府衙門前停下。
朱漆大門緊閉,門口一對石獅張牙舞爪,肅穆的京兆府匾額高懸,無形中透出官府的威嚴。
門前的空地開闊,已有不少百姓在此駐足或看熱鬧。
謝韞儀的馬車從裴府方向駛來,本身就引人注目,此刻停在這府衙門前,更是瞬間吸引了諸多目光。
尤其當車簾掀開,一位身著素雅衣裙、氣質清冷出塵的年輕女子在侍女的攙扶下從容下車時,竊竊私語聲便如漣漪般盪開。
“這是誰家女眷?瞧著氣度不凡,怎地獨自來這京兆府?”
“看那馬車規制,像是官宦人家……但怎如此樸素?”
“嗐,你沒瞧見是從那邊過來的?裴府的方向!”
“裴家?這位難道是……?”
議論聲漸起,謝韞儀恍若未聞,她在車前略站了站,抬眼望了望那高懸的匾額,這一步踏出,便再無轉圜餘地,不僅與裴家徹底撕破臉,更將自身置於風口浪尖。
但,那又如何?
她不再猶豫,對身旁神色緊繃卻努力維持鎮定的蘭香微微頷首,主僕二人便抬步走去。
守門的衙役早已注意到她們,見其衣著氣度不似尋常百姓,倒也不敢怠慢,其中一個年長些的上前一步,攔在階前,拱手道:
“這位娘子,此處是京兆府衙,若有冤情訴狀,需先至側門遞上狀紙,等候通傳,非是升堂問案之時,不得擅闖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