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寶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他點了點頭,和衣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一閃一閃的。葉琉璃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她沒有睡,只是閉著。耳朵豎著,聽著屋裡屋外的每一個聲響——風的呼嘯,老鼠的窸窣,遠處更夫的梆子聲,還有周寶生漸漸變得粗重的呼吸。
夜深了。周寶生開始說夢話。聲音很低,含混不清,像是在跟甚麼人說話,又像是在哀求甚麼。他的身體開始扭動,手腳抽搐,像是在躲避甚麼東西。葉琉璃睜開眼睛,看著他。他的臉上全是汗,眉頭緊鎖,嘴唇翻動著,發出一些沒有意義的音節。突然,他的聲音拔高了。
“別過來!別過來!”他喊,聲音尖厲,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貓。然後他猛地坐起來,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裡映著甚麼東西——葉琉璃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牆角,那一片石灰脫落的牆角,有甚麼東西在蠕動。黑黑的,一團一團的,像霧,又像煙,從磚縫裡滲出來,慢慢地凝聚,慢慢地成形。
葉琉璃沒有動。她看著那團黑色的東西,看著它從牆角爬出來,沿著牆根慢慢地移動,像一條蛇,又像一隻巨大的、沒有腳的蟲。它移動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試探甚麼。周寶生在發抖,牙齒打顫,發出“咯咯咯”的聲響。他的眼睛盯著那團黑色,瞳孔緊縮,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像一隻受驚的刺蝟。
那團黑色的東西停住了。它停在床尾,離葉琉璃不過三尺遠。它沒有眼睛,可葉琉璃知道它在看她。她伸出手,從袖中取出一張符紙,夾在指間。那團黑色的東西猛地往後縮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甚麼。葉琉璃站起來,符紙在她指間無風自動,發出輕微的“簌簌”聲。那團黑色的東西開始扭曲,翻滾,像一團被火燒到的蟲。
葉琉璃走過去,每一步都很慢,很穩。那團黑色的東西往後退,退到牆角,退到磚縫前,像是想鑽回去。葉琉璃沒有給它機會。她將符紙貼上去,那符紙一碰到黑色,就燃了起來,發出幽藍色的火焰。那團黑色的東西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不是聲音,是某種更直接的、跳過耳朵直接鑽進腦子裡的東西,尖銳的,刺耳的,像指甲劃過瓷器。然後它散了,像一陣煙,被風吹散,甚麼都沒有留下。
屋裡安靜了。
周寶生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是汗,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沒……沒了嗎?”他的聲音在發抖。
葉琉璃沒有回答。她蹲下來,看著那片被她貼過符紙的牆根。石灰脫落得更厲害了,露出裡面的磚,磚縫裡塞著些灰黑色的東西,和方才一樣。她用指尖捻了一下,這一次,她聞到了氣味——很淡,很輕,像是腐朽的木頭,又像是燒焦的毛髮。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暫時沒了。”她說,“明天我會再來看。”
她拿起長槍,往門外走去。周寶生在身後叫住她。“大人,”他的聲音有些猶豫,“那個老太婆……她到底是誰?”
葉琉璃站在門口,回過頭。月光從門外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道黑色的、細長的傷口。“我不知道。”她說,“但如果她再找你,你就讓人來朝天闕報信。不要自己去找她,不要跟她走,不要碰她給你的任何東西。”
她走出院子,走進巷子。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泛著一抹魚肚白,淡淡的,像是甚麼東西在水裡洗過。她站在巷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灰撲撲的門。門上貼著一副對聯,褪了色,字跡模糊,只隱約能看出“平安”兩個字。葉琉璃收回目光,轉身走進了晨霧裡。
將第一位受害者口中那個“老太婆”的記錄合上,葉琉璃坐在朝天闕的值房裡,盯著封面上那幾個字看了很久。老太婆,城西,巷子,扶她起來——這些詞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盤磨了太久的磨盤,咯吱咯吱的,卻磨不出甚麼新東西。
要說關於這位受害者的說辭,葉琉璃自己也並不陌生。前年,她就曾聽到過類似的說法。那時候她還在跑腿打雜,跟著前輩去城郊查一樁案子——一個老農說自己在地裡幹活時,有個穿紅衣裳的小女孩站在田埂上朝他笑,他走過去,小女孩就不見了。後來他開始做夢,夢見那個小女孩站在他床邊,一直笑,笑得他心裡發毛。再後來,他就病了,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前輩帶著她查了半個月,最後查出來的結果卻是一個與“鬼買錢”一般的鬧劇——是鄰村的一個人嫉妒他家的地好,請了個神婆施的咒,那神婆收了錢,裝神弄鬼地折騰了一番,其實甚麼咒術都不會,就是半夜裡讓人穿紅衣裳去田埂上站一站。那老農是被嚇病的,不是被咒病的。案子結了,那人被打了三十大板,神婆被關了幾個月,放出來後再也不敢幹這一行了。
葉琉璃當時覺得好笑,現在卻笑不出來。前年的那樁案子,和今天這樁,手法不同,可核心是一樣的——都是在人心裡種下恐懼,然後看著恐懼把人吃掉。不同的是,前年那樁是人裝的,今天這樁呢?
神詭閣後,她對詛咒變得越來越敏感。以前她只能感覺到“有”或“沒有”,現在她能感覺到更多——咒術的走向,靈力的波動,甚至施咒者殘留在上面的情緒。方才在那個木匠家裡,她拔除詛咒的那一刻,她感覺到了甚麼。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恨。很濃的、很重的、像是被壓在罈子裡發酵了很久的恨。那股恨意從咒術裡滲出來,像膿液一樣,粘稠,腥臭,讓人作嘔。
可它又究竟在恨甚麼呢?葉琉璃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