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白了上司的良苦用心。
“好。”她點點頭，合上卷宗，“我接了。”
上司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欣慰，不是釋然，更像是一種“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篤定。葉琉璃把卷宗抱在懷裡，站起來，朝上司微微欠身。“多謝了。”她說，聲音不高，卻很認真。
上司聞言點點頭，沒再多說甚麼。他端起那杯涼茶，終於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讓他皺了皺眉。然後他放下杯子，轉過頭，看向窗外。
窗外，天還是那個天，灰濛濛的，像一塊洗舊了的布。可那灰色底下，有甚麼東西在悄悄地變化——樹枝上冒出了新芽，牆角邊鑽出了青草，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潮溼的、溫熱的、帶著泥土氣息的味道。又一個夏天將要來臨。
上司看著那些新芽，看著那些青草，看著那些在風中輕輕搖晃的、嫩綠的、脆弱的、卻拼命往外鑽的生命。他的目光很沉，像是壓著甚麼東西。“風雨欲來啊……”他感慨道，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葉琉璃站在他身後，抱著那摞卷宗，沒有說話。她知道他說的是甚麼——不是天氣，是別的甚麼。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那些還沒有浮出水面的真相，那些遲早要來的、躲不掉的、誰也逃不過的東西。
她轉身，走出了值房。走廊很長，很暗，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里迴盪，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走出去，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天。天還是那個天，灰濛濛的，可她知道，那灰色底下，有甚麼東西正在醞釀。
她把卷宗抱緊了一些，抬腳往前走去。
……
第一個受害者住在城東，一條窄巷子的最裡頭，門臉很小，灰撲撲的，門檻上坐著一個老婦人，低著頭，像是在打盹。葉琉璃走過去，還沒開口，那老婦人就抬起頭來，露出一張皺巴巴的、滿是淚痕的臉。
“你找誰？”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哭了很久。
“這裡是周家嗎？”葉琉璃問，“周大娘的兒子，周寶生的家？”
老婦人的眼淚又下來了。她沒說話，只是指了指身後那扇半掩的門，然後低下頭，繼續哭。葉琉璃推門進去。院子裡很亂，水缸倒了，掃帚橫在地上，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沒人收的衣裳，被風吹得鼓鼓的，像一個個沒有身子的人在晃。正屋的門開著，裡頭光線昏暗，有一股濃烈的、嗆人的草藥味。葉琉璃站在門口，看見一個男人坐在床邊，低著頭，雙手抱著腦袋，一動不動。
“周寶生？”她叫了一聲。
那男人抬起頭。他大約三十來歲，面色灰敗，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整個人像是被甚麼東西抽乾了的。他看見葉琉璃，愣了一瞬，然後猛地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撞在床柱上，發出一聲悶響。“你是誰？”他的聲音在發抖，“你也是來害我的？”
葉琉璃亮出腰牌。“朝天闕，葉琉璃。有人報案說你中了邪術，我來看看。”
周寶生盯著那塊腰牌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甚麼。然後他一屁股坐回床上，雙手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你們終於來了……你們終於來了……”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狗。
葉琉璃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她沒有急著問話，只是坐在那裡，等他哭完。院子裡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那幾件沒人收的衣裳嘩嘩地響。周寶生哭了一會兒，漸漸止住了，用袖子擦了擦臉，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甚麼時候開始的？”葉琉璃問。
“半個月前。”周寶生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先是做夢，夢見自己在一個很黑很黑的地方，甚麼都看不見，可我知道有甚麼東西在跟著我。我跑，它也跑；我停，它也停。我回頭，甚麼都沒有，可我知道它就在那裡。就在我身後，貼著我，貼著我的後腦勺，涼颼颼的。”
他打了個寒顫。
“後來呢？”
“後來夢越來越多，越來越長。不只是晚上了，白天也能看見。有時候我走在路上，突然就覺得有人在看我，我回頭，沒有人。可那個感覺還在，像一根針紮在後背上，扎得我渾身發毛。”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抖，“再後來，就開始看見東西了。黑黑的，一團一團的，在牆角，在床底，在門後面。它們不動，也不出聲，就那麼待著，可我知道它們在看我。它們一直在看我。”
葉琉璃沉默了片刻。“你最近有沒有接觸過甚麼奇怪的人？去過甚麼奇怪的地方？”
周寶生搖了搖頭。“我是個木匠，每天就是在家做活，做好了出去送，送完就回來。沒見過甚麼奇怪的人，也沒去過甚麼奇怪的地方。”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了甚麼，“對了，半個月前，我去城西送一張桌子。回來的時候天快黑了，路過一條巷子，看見一個老太婆坐在路邊，朝我招手。我走過去，她讓我把她扶起來，說腿麻了，站不起來。我就扶了。”
“然後呢？”
“然後她就走了。甚麼也沒說，甚麼也沒給，就走了。”周寶生抬起頭，看著葉琉璃，目光裡滿是恐懼，“是她嗎？是那個老太婆害的我？”
葉琉璃沒有回答。她站起來，在屋裡走了一圈。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一個櫃子，地上堆著些木工工具，刨花散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她走到床邊，俯下身，看了一眼床底。床底下很乾淨，甚麼都沒有。她又走到牆角，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牆根。牆根的石灰有些脫落，露出裡面的磚，磚縫裡塞著些灰黑色的東西，像是泥，又像是灰。她用手指捻了一下，湊到鼻尖聞了聞。沒甚麼氣味。
她站起來，走到周寶生面前。“今晚我住在這裡。”她說。
周寶生愣住了。“你……你住在這裡？”
“對。”葉琉璃把長槍靠在床邊，在椅子上坐下，“你睡你的，我坐在這裡。如果有甚麼東西來了，我會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