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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163章 葬禮結束

葉琉璃看著那張臉。那張她看了二十多年的臉。她小時候覺得這張臉很兇,一瞪眼她就怕;後來覺得這張臉很煩,動不動就罵人;再後來覺得這張臉很老,皺紋越來越多,頭髮越來越白,背也越來越駝。她從來沒有仔細看過這張臉,從來沒有。現在她看著,看著那花白的頭髮,那深深的皺紋,那微微張著的嘴——他以前打呼嚕很響,她隔著兩道門都能聽見,她嫌吵,用棉花塞耳朵。現在不吵了。

她的眼眶開始發酸。那酸從眼角蔓延開,蔓延到鼻樑,蔓延到喉嚨,蔓延到整張臉。她的嘴唇開始發抖,先是下唇,然後是上唇,然後兩片嘴唇一起抖,抖得牙齒都開始打顫。她咬著牙,使勁咬著,咬得腮幫子都酸了。可沒有用。

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第一滴眼淚落在棺材沿上,“啪”的一聲,很輕,很脆。然後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止都止不住。她站在那裡,看著父親的臉,眼淚嘩嘩地往下流,流過臉頰,流過下巴,滴在棺材上,滴在父親的新衣裳上。她沒有出聲,只是流淚,無聲地、不停地流。

葬禮依舊在繼續。管家走過來,輕輕地把棺材蓋合上。木頭的摩擦聲很悶,“嘎吱嘎吱”的,像是甚麼東西在呻吟。葉琉璃看著那蓋子一點一點地蓋上去,先蓋住了腳,再蓋住了腿,再蓋住了身子,再蓋住了手——那雙又粗又硬、骨節突出的手。最後蓋住了臉。那張她看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仔細看過的臉。

“砰”的一聲,棺材蓋合嚴了。

葉琉璃跪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終於哭出了聲。那聲音不大,悶悶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小桃在旁邊也跟著哭,哭得比她大聲,比她響亮。可沒有人聽見。靈堂裡只有哭聲,木魚聲,和紙錢在火盆裡燃燒的噼啪聲。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一塊洗舊了的布。那方小小的天空還是那個樣子,四四方方的,被宮牆圈著,沉默著,永遠不眨眼。葉琉璃跪在那裡,哭得渾身發抖。她想起那棵樹,那棵被黑氣吞噬的、枯死的樹。她終於知道,那棵樹為甚麼會讓她覺得親切了。

葬禮結束,賓客散盡。靈堂裡的白幡還沒來得及撤,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那些白布條晃晃悠悠的,像一隻只招魂的手。葉琉璃跪在蒲團上,膝蓋已經麻了,她卻沒有起身。棺材已經抬走了,送到城外的山上,入土為安。她沒去,不是不想去,是腿軟得站不起來。

葉崇禮生前的好友來安慰她。那些老頭子她大多認識,小時候揪過她辮子的,拿鬍子扎過她臉的,被她追著滿院子跑過的。如今都老了,頭髮白了,背也駝了,站在她面前,笨嘴拙舌地說著那些安慰人的話。“節哀順變”“人死不能復生”“你爹這輩子值了”之類的話,翻來覆去的,像一盤炒了又炒的冷飯。葉琉璃跪著,聽他們說完,點了點頭。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紅腫著,卻已經沒有眼淚了。

還有一些是她之前幫助過的人。王家的大嬸,李家的媳婦,衚衕口賣豆腐的老孫頭。這些人她幫過,案子的事,鄰里糾紛的事,雞毛蒜皮的事。他們聽說葉大人家裡出了事,都趕來了,有的提著一籃子雞蛋,有的包了一塊白布,有的甚麼都沒帶,只是來磕個頭。他們站在葉琉璃面前,不知該說甚麼好,只是搓著手,紅著眼圈,說“葉大人,您要保重”。

葉琉璃一一應了。她跪在那裡,像一尊泥塑的菩薩,臉上掛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麻木,而是一種很薄的、像是隨時會碎的東西。她不想讓人看見那個東西,所以她笑。笑得很淡,很淺,嘴角微微翹起來,眼睛微微彎下去,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太高興,也不顯得太難過。這是她從小就會的本事,在那些需要她“懂事”的場合,她總是這樣笑。笑得像一個人,一個正常的、得體的、不會讓人擔心的人。

她從前一直是很敬仰母親的。哪怕母親棄她而去,哪怕母親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了家,她還是敬仰。她記得母親坐在窗邊寫字的樣子,記得母親低頭給她念故事的聲音,記得母親說的每一句話——“你以後會知道”。她把這些東西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那個匣子裡,時不時開啟來看一看,擦一擦,再放回去。她以為那個匣子會一直在那裡,永遠在那裡。

直到此刻。葉琉璃跪在靈堂裡,看著那些白幡在風中晃動,聞著空氣中殘留的紙錢氣味,聽著遠處和尚敲木魚的聲音漸漸遠去。她忽然覺得那個匣子裂了一條縫。不是很大,只是一條細細的、像頭髮絲一樣的縫。可那條縫裡,有甚麼東西正在往外滲。是怨。不是恨,恨太濃了,太烈了,她恨不起來。是怨,淡淡的,酸酸的,像隔了夜的茶,不燙嘴,卻澀得她舌根發麻。

她怨母親,為甚麼不來。父親死了,那個跟她吵了一輩子、鬧了一輩子、最後還是把她寫進族譜裡的男人死了。她不來。閉關修煉。這四個字像四根針,紮在葉琉璃心上,不深,卻每一針都紮在最疼的地方。她想起小時候,母親走了,父親一個人把她拉扯大。不會梳頭,就學著梳;不會做飯,就學著做;不會哄孩子,就笨嘴笨舌地說那些硬邦邦的話。她想起父親那雙又粗又硬的手,那雙手打過她,也抱過她;罵過她,也給她蓋過被子。她想起父親坐在門檻上等她回家的樣子,天黑了,燈亮了,他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她想起那天她從牢裡出來,父親在馬車裡等她,說她盡會添麻煩。她說“爹,我錯了”,父親愣了一下,然後擺擺手說“以後注意”。那是她第一次跟父親認錯,也是父親第一次沒有罵她。

她以為母親會來的。她以為母親至少會來看一眼,哪怕只是看一眼,磕個頭,燒張紙,轉身就走。可她不來。閉關修煉。葉琉璃跪在那裡,忽然覺得很好笑。她想起母親出家那天,她追出去,追到村口,追不動了,站在路邊哭。母親沒有回頭。她一直覺得母親是有苦衷的,母親是不得已的,母親是愛她的,只是沒有辦法。她替母親找了二十年的理由,編了二十年的藉口,騙了自己二十年。可此刻,她騙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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