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61章 第162章 葬禮進行中

茶水濺了一地,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水漬。葉琉璃坐在床邊,手還保持著握杯子的姿勢,可手裡甚麼都沒有了。她看著地上那些碎片,白的,碎的,一片一片的,像甚麼人的骨頭。

她沒有哭。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些碎片,腦子裡一片空白。小桃撲過來,抱住她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姐……小姐你說句話呀……小姐你別嚇我……”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葉琉璃坐在床邊,手還保持著握杯子的姿勢,可手裡甚麼都沒有了。她看著地上那些碎片,白的,碎的,一片一片的,像甚麼人的骨頭。她沒有哭,只是坐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小桃,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你說甚麼?”

小桃跪在地上,眼淚糊了一臉,抽抽噎噎的。“小姐,老爺他……他昨晚沒了。管家今早發現的,說老爺坐在書房的椅子上,手裡還拿著本書,人就……就那樣去了。”

葉琉璃盯著小桃的嘴,看著那一張一合的嘴唇,覺得那些字她每一個都認得,可連在一起就聽不懂了。“不可能。”她說,聲音乾巴巴的,像兩片砂紙在磨,“他前天還罵我來著。說我盡會給他添麻煩,說我不省心,說我……”她說不下去了。前天,葉崇禮站在門框後頭,咳嗽了兩聲,說“你那個上司來找你了”。那聲音硬邦邦的,像曬過頭的柴火。那是她最後一次聽見他說話。

小桃只是哭,哭得說不出話來。

葉琉璃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她的腿有些軟,扶著床柱才站穩。她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把那本話本子塞進懷裡,再往外走。小桃在後面追,喊她,她沒聽見。

她去了前廳。葉崇禮已經被移到前廳了,停在一塊門板上,身上蓋著白布。管家站在旁邊,眼睛紅紅的,看見她來,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葉琉璃站在門板前,看著那塊白布,白布底下是一個人形的輪廓,高高的,瘦瘦的,她認得那個輪廓。她伸出手,想去掀那塊白布,手指碰到布面的時候,停住了。她想起那張皮,太子那張薄薄的、扁平的皮。她猛地縮回了手。

“怎麼去的?”她問,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的。

管家說,老爺昨晚在書房看書,看到很晚。今早進去送茶的時候,發現老爺已經走了。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拿著書,臉上沒甚麼表情,像是睡著了。

葉琉璃點了點頭。她不知道自己在點頭,只是覺得應該點一下。

再一轉眼,她已經處在葬禮上了。不知道是誰操辦的,也許是管家,也許是族裡的人。靈堂搭起來了,白幡掛起來了,輓聯貼起來了,棺材也抬來了。黑漆漆的,沉甸甸的,擺在靈堂正中央,像一隻沉默的獸。前來弔唁的人進進出出,有的哭,有的不哭,有的在門口寒暄,有的在角落裡交頭接耳。葉琉璃跪在靈前,穿著一身孝服,頭上纏著白布,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老東西生前為人還算和善。他脾氣臭,說話難聽,動不動就罵人,可他不害人。街坊鄰居有個甚麼事,他能幫的都幫,從不推辭。王家漏水找他,李家丟雞也找他,他不嫌煩,也不嫌累,罵罵咧咧地去了,回來又罵罵咧咧的,可下次人家來找,他還是去。一朝身死,來看他的人並不少。那些街坊鄰居,那些他幫過的人,那些被他罵過也被他幫過的人,都來了。他們跪在靈前磕頭,上香,燒紙,嘴裡唸叨著“葉大哥”“葉老哥”“老葉叔”之類的話,然後站起來,嘆口氣,走了。

這其中當然不包括母親。葉琉璃跪在那裡,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腳,布鞋的,皮鞋的,草鞋的,各種各樣的腳從她面前走過去,沒有一雙是她想看見的。她問小桃,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夫人呢?有沒有通知她?”

小桃跪在她旁邊,眼睛腫得像核桃。“通知了。”她的聲音啞啞的,“夫人說要閉關修煉,就不來了。”

葉琉璃聞言沉默了些許。她看著面前那口棺材,黑漆漆的,亮得能照見人影。她看見棺材上映著自己的臉,白白的,小小的,模糊得像一個不認識的人。她想起母親出家的那天,父親坐在堂屋裡,茶涼了也不喝,臉上的表情像是跟甚麼人吵了一架。她想起自己衝上去捶打父親,父親一巴掌把她拍開,說“別廢話”。她想起父親後來再也沒有打過她,再也沒有。她想起那天她從牢裡出來,父親在馬車裡等她,說她盡會添麻煩。她說“爹,我錯了”,父親愣了一下,然後擺擺手說“以後注意”。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可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最終,她只是艱難地點了點頭。“好,那我們先進行葬禮吧。”

葬禮繼續。和尚來了,敲著木魚唸經,嗡嗡嗡的,像一群蒼蠅。道士也來了,揮舞著桃木劍,在靈堂裡轉圈,嘴裡唸唸有詞。燒紙錢的火盆裡火苗一跳一跳的,紙灰飛起來,落在她頭上、肩上、膝蓋上,灰撲撲的,像一層薄薄的雪。前來弔唁的人一波接一波,跪下去,磕個頭,站起來,走了。管家在一旁唱名,每唱一個名字,她就要磕一個頭。她磕了很多頭,額頭磕在蒲團上,悶悶的,不疼。

她一直強行忍耐著。從知道訊息的那一刻就在忍,從跪在這裡的那一刻也在忍。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忍,只是覺得不應該哭,不能哭,不可以哭。她咬著牙,繃著臉,把所有的東西都壓在心底最深處,壓得死死的,不讓它們冒出來。她以為她能忍住的。

直到最後。最後一個弔唁的人走了,和尚走了,道士也走了。靈堂裡空蕩蕩的,只剩下她、小桃、管家,和那口沉默的棺材。管家過來,低聲說,該蓋棺了。葉琉璃站起來,走到棺材前。

葉崇禮躺在裡面。他換了一身新衣裳,是過年才穿的那件,深藍色的,料子很好,他捨不得穿,疊得整整齊齊壓在箱底。臉上的表情很安詳,像睡著了。他的手交疊放在胸口,手指又粗又硬,骨節突出,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泥——那是他前幾天修花壇時弄的,他說那花壇歪了,要重新砌,誰勸都不聽。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