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頭蓋骨便被人拿來呈在葉琉璃面前。那下屬去得快,回來得也快,雙手捧著一隻檀木匣子,匣子不大,卻沉甸甸的,表面刻著朝天闕的封印紋樣,硃砂填色,筆畫規矩。他將匣子放在桌上,退後一步,垂手而立。
葉琉璃沒有急著開啟。她看著那隻匣子,沉默了片刻。這匣子她認得——舞女案結案時,她親手將那枚頭蓋骨放進去,又親手合上蓋子,看著封印烙上去。那封條上的硃砂還是她點的。她記得那天的光線,記得桌案的紋理,記得手指觸碰到骨頭時那種冰涼光滑的觸感。她深吸一口氣,伸手開啟了匣子。
頭蓋骨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泛著微黃的色澤,骨面光滑,紋路清晰。只一眼,葉琉璃便發現這不對。不是這塊骨頭不對——是這塊骨頭,不是她曾經所見到的那個。
上司站在她旁邊,見她的表情變了,也湊過來看。“怎麼看出來的?”他問,聲音裡帶著幾分驚訝。他盯著那塊骨頭看了半晌,眉頭擰著,像是在辨認甚麼,又像是在回憶甚麼。
葉琉璃沒有立刻回答。她將頭蓋骨從匣子裡取出來,託在掌心,翻過來,讓骨頭的內側朝上。然後她伸出一根手指,沿著骨面內側的一道紋路輕輕劃過。
“這塊骨頭,”她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話,“比我之前見過的那塊,要新。”
“新?”上司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骨頭還有新舊之分?”
葉琉璃搖了搖頭。“不是新舊,是風化。頭蓋骨這種東西,暴露在空氣裡時間越長,表面的紋理會越粗糙,顏色也會越深。我在舞女案中經手的那塊,骨面泛黃,紋路深而密,像是被人把玩過很久,又像是從某個很老的東西上取下來的。這一塊——”她頓了頓,將骨頭翻過來,指著外側某處,“你看這裡。”
上司湊近了看。葉琉璃指的那處,是頭蓋骨頂部偏後的一小片區域,骨面光滑,顏色比其他地方淺一些,像是甚麼東西新近打磨過的痕跡。“這裡太光滑了,光滑得不正常。正常的頭蓋骨,就算是剛取出來的,也不會這麼光滑。這像是有人特意處理過的——磨過,拋光過,讓它看起來更像一塊‘骨頭’。可恰恰是這種處理,暴露了它的真實年齡。這塊骨頭,最多不過一兩年。”
她將頭蓋骨放回匣子裡,合上蓋子。她的手指在匣蓋上停了一瞬,目光落在封印上。那封印還在,紋樣規矩,硃砂鮮紅,和她當初點上去的一模一樣。可匣子裡的東西,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了。有人開啟過這隻匣子,取走了原來的頭蓋骨,換了一塊假的進去,又原樣封好,放回原處。做得天衣無縫——如果不是她親手經手過那塊骨頭,如果不是她對那塊骨頭的每一處紋路都記得清清楚楚,她也會被矇騙過去。
上司站在一旁,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隻匣子,目光沉沉。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朝天闕的證物房,不是隨便甚麼人都能進的。能開啟封印,能取走證物,能仿造一塊骨頭放回去,又能原樣封好不被發現——這不是外人能做到的事。
葉琉璃沒有繼續想下去。她只是將匣子推到一邊,轉身走出了殿門。上司在身後叫了她一聲,她沒有回頭。
她走到太子殿的院子裡,站在那口井前。這口井她在巡查時見過,在院子最偏僻的角落裡,被一叢枯死的藤蔓半遮半掩。井沿上的青苔厚得發黑,井繩斷了,垂在井口,像一條死蛇。她往下看,井裡黑洞洞的,甚麼也看不見。她叫人拿了火把來,往下照。火光映在井壁上,溼漉漉的,長滿了滑膩膩的青苔。井水很淺,離井口不過丈餘,水面平靜,黑沉沉的,像一面被遺棄的鏡子。
然後她看見了井底有甚麼東西在反光。那光很微弱,被火把一照,閃了一下,像是一隻眼睛眨了眨。她叫人把井裡的水淘幹,把那東西撈上來。
那是一塊頭蓋骨。和匣子裡那塊不同,這塊骨頭泛著深沉的黃色,骨面粗糙,紋路密而深,像是被歲月浸透了。葉琉璃託著它,手指沿著骨面緩緩劃過,那觸感熟悉得像是一個老朋友的問候。這是她當初經手的那塊——舞女案中那具拼合屍骨的頭蓋骨,那個始終無人認領的、沒有歸處的頭蓋骨。
她抬起頭,看著上司。上司也看著她。兩個人的面色都稱不上好看。如果此事屬實,如果這塊骨頭才是真的,那匣子裡那塊是假的——那就證明朝天闕內部,也已經混進了奸細。證物房不是隨便甚麼人都能進的,能開啟封印、取走證物、再原樣封好的人,在朝天闕里屈指可數。那些人有的是她的同僚,有的是她的前輩,有的甚至是她敬重的人。她不知道是誰,可她知道,那個人就在他們中間。
只是,就如今來講,這甚至不是最重要的事。葉琉璃將那塊真的頭蓋骨和那塊假的並排放在桌上,兩塊骨頭在燈光下泛著不同的色澤,一深一淺,一新一舊,像兩張面孔,一張來自過去,一張來自現在。
“如此看來,”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份公事公辦的文書,“案子發展到這裡,真相已經很顯而易見了。”
她看著那塊真的頭蓋骨,看著那深沉的黃色,那密而深的紋路,那被歲月浸透的每一處細節。
“太子殿下痴迷神鬼之道,竟令自己淪落至此。”
她沒有說更多的話,可她知道上司聽得懂。太子要的是甚麼?
是長生不老,是成仙得道,是某種超越生死的東西。那塊頭蓋骨——那塊從舞女案的屍骨上取下來的、無人認領的頭蓋骨——就是他要的東西。
他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這塊骨頭的事,不知道從哪裡得知這塊骨頭的來歷,不知道從哪裡認定這塊骨頭就是他要找的鑰匙。
他派人從朝天闕的證物房裡偷走了它,把它藏在自己的府裡,日日夜夜地研究它、供奉它、向它祈求。可他不知道,這塊骨頭不是甚麼仙家遺物,不是甚麼得道高人的遺骨。它只是一塊骨頭,一塊從某具無名屍骨上取下來的、普通的、沒有任何神通的骨頭。
可太子不信。他太想要了,想要得發了瘋。
他把那塊骨頭供在井裡,藏在最陰暗的角落,以為這樣就能保住它的靈氣。他不知道,正是這塊骨頭,要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