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事到如今，她還有一事不明。葉琉璃看著那塊頭蓋骨，眉頭微微蹙起。“這頭蓋骨，”她喃喃道，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那塊沉默的骨頭，“究竟有甚麼魔力？令太子殿下幾次三番想要得到它。又有甚麼魔力，讓他淪落至此。”
上司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塊並排放著的骨頭，沉默著。殿內很靜，只有長明燈的火苗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葉琉璃拼命搜尋著腦內有關這頭蓋骨的一切。
她想起這頭蓋骨是當初聖神天地會的人交給那舞女佈置的，而聖神天地會，後頭證明，背後的主使，正是謝知行。
她認識的那個謝知行，懶洋洋的，吊兒郎當的，永遠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她無法把那個謝知行和這些事聯絡在一起。
可事實擺在這裡——頭蓋骨是聖神天地會的東西，聖神天地會的主使是謝知行。謝知行失蹤了，頭蓋骨被人偷走了，太子死了。這些事之間，一定有一條線。可她現在還看不清。
難不成是謝知行這傢伙之前留的甚麼後手？又或者是釣魚執法？她暗自猜測著，心裡頭亂糟糟的，像一團被貓玩過的線團，找不到頭緒。她站在桌前，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敲了一會兒，停下來，又敲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上司。
這事兒，還是應該找玄冥問個清楚。
將玄冥暗地裡叫來，廢了葉琉璃很多功夫。太子殿被圍得鐵桶一般，外頭的人進不來，裡頭的人也出不去。她費了好些口舌，又費了好些周折，才讓值守的金吾衛放了一個人進來——以朝天闕需要增派調查人手的名義。玄冥來時已是深夜，穿著朝天闕的皂衣，腰懸鐵牌，低著頭，不聲不響地站在殿門口，像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下屬。
葉琉璃將那塊頭蓋骨遞給他。玄冥接過去，託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目光沉沉的，像是在辨認甚麼，又像是在回憶甚麼。殿內的長明燈已經燒了大半，火苗矮矮的，光線昏黃，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黑黢黢的一團。葉琉璃站在他旁邊，等著。她看著他的表情，看著他手指沿著骨面緩緩劃過的動作，看著他眉頭微微蹙起又慢慢展開的每一個細節。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可她不知道自己在怕甚麼——是怕他認出這是謝知行的東西，還是怕他認不出。
玄冥將頭蓋骨放下。他抬起頭，看著葉琉璃，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她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猶豫，不是為難，而是某種更深的、更重的、像是壓在心底很久了的篤定。
“葉小姐，”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那頭蓋骨它……不是大人準備的。”
葉琉璃愣住了。她想過很多種可能——是謝知行留的後手，是謝知行布的局，是謝知行釣魚執法的手段。她甚至想過，這可能是謝知行失蹤前故意留下的線索，等著她去發現。可她唯獨沒有想過這個。不是他準備的。那會是誰？
“你確定嗎？”她問，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急切。她的懷疑是有理有據的——玄冥現在已經失去了對謝知行的全部記憶。當初謝知行失蹤後，不知發生了甚麼，玄冥關於謝知行的記憶像是被人抹去了一般，乾乾淨淨，甚麼都不剩。如今他對謝知行的全部認知，都停留在自己離開之前的有限記錄中——那些謝知行留下的隻言片語，那些旁人轉述的零碎片段，那些冷冰冰的、沒有溫度的文字。會出現差錯，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玄冥依舊肯定地點了點頭。“小姐，我確定。”他的聲音平穩，沒有任何猶豫，“事實上，這件事還被大人專門記錄了下來。他對此事頗為在意，寫了好幾頁紙，一筆一畫，記得清清楚楚。”
葉琉璃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寫了甚麼？”
玄冥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塊頭蓋骨。他的目光有些飄，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又像是在看很深的地方。“那頭蓋骨是突然出現的。大人說，它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來由。有一天，它就在那裡了。在聖神天地會的一處祭壇上，安安穩穩地擺著，像是一直就在那裡，只是沒有人注意到。可大人說，他知道，那不是他們的人放的，也不是任何他認識的人放的。它就是從哪兒冒出來的，無根無據，無憑無證。”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就連大人都感到頗為驚訝。他查過，順藤摸瓜地去查那頭蓋骨的來源。他查了很久，查了很多地方，問過很多人，翻過很多卷宗。可每一次，當他覺得快要查到的時候——”
他停住了。葉琉璃等了一會兒，不見他繼續說，便問：“快要查到的時候，怎麼了？”
玄冥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就斷了。像是有甚麼東西，線上的另一端，把線剪斷了。乾乾淨淨，一點痕跡都不留。大人說，他查了那麼多年的案子，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事。不是查不到，是有人不讓他查。不是人——是某種力量，某種他從來沒有遇到過、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力量，正在阻撓著他。”
“阻撓的力量？”葉琉璃重複了一遍，眼神微眯。她腦子裡轉著幾個念頭——是哪股勢力？是長公主？是皇帝？還是別的甚麼人？
玄冥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搖了搖頭。
“不是明面上的力量，也不是暗處的力量。”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說一個不該被人聽到的秘密，“是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力量。大人說，那就像是——你走在一條路上，路突然就沒了。不是被人挖斷的，不是被石頭堵住的，就是沒了。前面是空的，甚麼都沒有。你再往前走一步，就掉下去了。可你不知道下面是甚麼，有多深，有沒有底。大人查了很久，最後只留下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