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琉璃搖了搖頭。“不多。深居簡出,體弱多病,不近女色,不結黨羽。朝會上很少見他,宴會上從不見他。滿朝文武提起他,都說是個病秧子,活不長。”
“活不長。”上司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可他還活到了三十歲。一個病秧子,活到三十歲,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的那些兄弟,一個比一個安分。”
葉琉璃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上司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遞給她。“你看看這個。”
葉琉璃接過,展開。那是一份卷宗的摘要,字跡工工整整,是朝天闕存檔的格式。她的目光掃過那些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著看著,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太子曾痴迷黃白之術、鬼神之道?”她抬起頭,看著上司。
上司點了點頭。“大概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太子還很年輕,身子骨比現在好一些,偶爾還會在朝會上露個面。有一陣子,他突然對這些東西產生了興趣,四處蒐羅方士、術士、煉丹之人,往府裡招了不少。動靜不小,鬧得滿城風雨,後來被陛下訓斥了一頓,才收斂了些。”
葉琉璃低頭看著手中的文書,那些記載寥寥幾筆,語焉不詳,像是被人刻意簡化過。“這上面寫的,說是一位叫玄一真人的術士為太子指引鬼神之道。”
“對。”上司的聲音平靜,可葉琉璃聽出那平靜底下壓著甚麼東西,“玄一真人,朝天闕先前退役的一名術士。資歷深厚,為人穩重,在朝天闕供職二十餘年,經手的案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從未出過差錯。曾經——”
他頓了一下。
“曾經與令慈地位不相上下。沒道理如此行事。”
葉琉璃聞言靜默片刻。那些話在她腦子裡轉了幾圈,像一盤沒有下完的棋,每一步都看得見,可下一步該往哪裡走,她一時拿不準。玄一真人——這個名字她從未聽母親提起過,可上司說,那人曾與母親地位不相上下,共事多年,交情不淺。母親從未提過的人,為甚麼會出現在太子府?為甚麼會指引太子走上那條路?
“如此……並不能證明甚麼。”許久,她開口,聲音有些澀,“可否將這位玄一真人召來一觀?”
上司點了點頭。“可以。我這就派人去尋他。他退了好些年,如今不知在何處落腳,但只要人還在大燕境內,朝天闕就有辦法找到。”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她,“你就先在太子殿住下吧。案子沒查清之前,這裡頭的人一個都不能走,外頭的人也不好隨意進出。你住在這裡,方便些。”
葉琉璃應了。
他們就這麼在太子殿住下了。
朝天闕的人動作很快,當天就派了人出去尋玄一真人。葉琉璃趁著等訊息的工夫,開始在太子殿裡轉悠。上次來這裡只為查案,匆匆來匆匆去,滿腦子都是側妃的事、侍衛的事、長公主府的事,沒有心情也沒有時間仔細觀察。這回不一樣了——案子懸在那裡,線索斷在那裡,她能做的只有等。等人,等訊息,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答案。
她一個人把太子殿走了個遍。
這殿她不是第一次來,可這回一走,便發現了很多不對勁兒的地方。
首先是牆。太子殿的牆,比宮裡其他殿宇的牆都要高出一截。葉琉璃站在牆根底下仰頭看,那牆高得讓人後頸發酸,頂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閃著冷冷的光,像一排排整齊的牙齒。這麼高的牆,陽光很難照進來。她繞著殿走了一圈,發現大部分地方都籠罩在陰影裡,陰森森的,涼颼颼的,明明還是白天,卻像是黃昏。殿前的院子倒是開闊,可那院子四面都是高牆,陽光只有正午那一小會兒能直直地落進來,其他時候都被擋在外頭。地上鋪的青磚,靠牆根的那一排長滿了青苔,滑膩膩的,踩上去要格外小心。
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那高高的牆,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不像給人居住的地方。
她想起太子那張蒼白的臉,想起他靠在床頭咳嗽的樣子,想起他那總是壓得低低的、有氣無力的聲音。一個人在這樣的地方住了這麼多年,不見陽光,不聞風聲,不出門,不見客——他到底是太子,還是被關在籠子裡的鳥?
幾日後,被差遣去尋找玄一真人的朝天闕下屬回來了。
葉琉璃和上司正在殿中檢視太子的遺物——幾捲髮黃的書籍,幾瓶不知名的丹藥,一些寫滿了字的零散紙張。聽到外頭的腳步聲,兩人同時抬起頭。
那下屬走進來,風塵僕僕的,衣襟上還沾著泥點子,顯然趕了很遠的路。他在上司面前站定,行了一禮,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那種查到了甚麼的興奮,也不是那種甚麼都沒查到的沮喪,而是某種更復雜的、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的為難。
上司看了他一眼。“人呢?”
那下屬垂著頭,聲音低了下去。“玄一真人……死了。”
葉琉璃的手微微一頓。上司的眉頭擰了起來,那兩道豎紋又深了幾分。“死了?怎麼死的?”
“手下趕到的時候,玄一真人已然瀕死。他住在城外一處偏僻的小村子裡,獨居,沒有家眷,也沒有僕從。村裡人說他已經病了好些日子,不肯看大夫,也不肯讓人進屋,只一個人關在屋裡,不知在做甚麼。手下到他家時,他已經起不了床了,臉色灰敗,氣息奄奄,一看就是——”
“他說了甚麼?”葉琉璃打斷了他。她知道自己不該急,可話已經出口了,收不回來。
那下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上司,見上司沒有阻攔的意思,便繼續說下去。“手下進屋時,玄一真人還有一口氣。他躺在床上,眼睛半睜著,嘴唇一直在動,像是在說甚麼。手下湊近了聽,那聲音模模糊糊的,斷斷續續的,像是含著一口水在說話,一個字都聽不真切。手下叫他,他不應;問他,他也不答。只是反覆地、不停地說著同一句話。”
“甚麼話?”葉琉璃問。
那下屬面露難色。“那聲音迷迷糊糊的,手下聽不真切。唯獨能聽得清的,只有兩個字——”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頭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