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崇禮愣了一下。
他那些準備好的、排山倒海般的數落,被這句話堵在了嗓子眼裡。他看著葉琉璃,嘴唇動了動,一時竟不知該說甚麼。他大概沒想到她會這麼痛快——痛快得不像她。以往哪次不是頂嘴頂到天上去,他罵一句,她回十句,吵得屋頂都要掀翻。
“哼。”他又哼了一聲,氣勢卻已經短了半截,“知道錯就好。以後注意。”
說完,他便別過頭去,看著車窗外頭,不再言語了。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葉琉璃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懷中的話本子貼著心口,沉甸甸的。
回到家,葉琉璃把自己關進了房間。
門一合上,外頭的光便只剩下一線,從門縫底下漏進來,細細的,黃黃的。她沒有點燈,只是走到桌邊坐下,從懷中取出那本話本子。
封面還是那個封面,泛黃,邊角磨損,透著一股陳舊的氣息。她深吸一口氣,翻開。
她越看,越覺得心驚。
如果說前面的內容尚且可以用“模糊”來形容——字跡歪歪扭扭,句子顛三倒四,但好歹能讀懂個大概——那後面的內容,就只能用“詭異”來形容了。
那些字,像是活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活的。
她盯著一個字看,那字就在紙上慢慢地扭動,筆畫伸展、蜷縮、交錯,像一條條細小的蟲子在爬。她眨了眨眼,字又不動了,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規規矩矩的,好像方才的一切只是她的錯覺。可等她再看下去,那字又開始扭了。
看著看著,葉琉璃覺得自己幾乎要認不得字了。
認不得字是甚麼樣一種感覺呢?
舉個例子,就好像裡面的字在跳舞一樣,歪歪曲曲地扭動,最開始還能認得——這個是“人”,那個是“鬼”,這個是“死”,那個是“生”。可到後來,那些字就變了。不是變成了別的字,而是變成了一團一團的、你不認識的東西。筆畫還在,結構還在,可你就是認不出來。像是你本來八讎丒殠紬懤怞檮,楱偢菗儔牰騶諏鄹搊,緅鯐豿緱,彀媾鵼鹺,剉遳厝莨煷苄翋鯻櫴揧,辢擸琲軰褙挩儬勍,綪洙莗屮婡睞,瀬勑攋齉龘龘靐齉齾,爩麤龗灪龖厵爨癵驫麣纞虋。
那些字,那些筆畫,那些橫豎撇捺,像是一群被驚擾的螞蟻,在紙面上無序地爬動。它們交織、纏繞、堆疊,形成一個又一個你不認識的、從未見過的、甚至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形狀。
可它們偏偏就在那裡。
就在她眼前。
就在她母親留給她的那本話本子裡。
葉琉璃盯著那些字,越看越近,越看越近。她的臉幾乎要貼到紙面上,呼吸都噴在了泛黃的頁上。那些字像是有引力,把她的目光吸進去,把她的心神吸進去,把她的整個人的魂魄都往裡拽。
她覺得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像是站在一個巨大的漩渦邊緣,水在轉,天在轉,地也在轉,所有的東西都在轉,只有她一個人站在中間,一動不能動。
那些字——那些她認不得的字——開始發出聲音。
不是真的聲音,是某種更直接的、跳過耳朵直接鑽進腦子裡的東西。它們嗡嗡地響著,像是無數只蜜蜂在耳邊飛,又像是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唸經,喃喃的,沉沉的,一個字都聽不清,可每一個音節都砸在腦仁上,生疼。
她被吸進去了。
她的意識像是被一隻手攥住,往下拽,往下拽,往那個由文字構成的、無底的深淵裡拽。紙面上的那些扭曲的筆畫變成了一根根觸手,纏住她的目光,纏住她的思緒,纏住她所有能夠掙扎的力氣。她想移開眼睛,可眼睛動不了。她想合上話本子,可手動不了。她想喊,可嘴張不開。
她甚麼都做不了。
她只能看著那些字,看著它們跳,看著它們舞,看著它們像一條條毒蛇一樣纏繞、扭動、吞噬。
然後——
“噗。”
一陣刺骨的疼痛,從手背傳來,像一根冰錐扎進皮肉,又像一道閃電劈開混沌。那疼痛來得猛烈而清晰,瞬間貫穿了她的整個意識,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葉琉璃猛地回過神來。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右手正握著一把裁紙刀——那是桌上常備的、用來裁開書頁的小刀——刀尖深深扎進了左手手背。血從傷口滲出來,順著刀鋒往下淌,滴在話本子的頁面上,洇開了幾個暗紅色的圓。
是這把刀救了她。
是疼痛把她從那個深淵裡拉了出來。
“哈——哈——哈——”
葉琉璃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像是一條被甩上岸的魚。她的額頭上全是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桌上,滴在話本子上,和那些血跡混在一起。她的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從指尖一直抖到心底。
她看著那本攤開的話本子,看著那些被血洇溼的、扭曲的、跳舞的字,忽然覺得自己喘不上氣來。像是有一隻手掐住了她的喉嚨,一點一點地收緊,一點一點地把她肺裡的空氣擠出去。
“砰砰砰——”
就在這時,一陣敲門聲響起。
那聲音很輕,很小心,像是在試探甚麼,又像是在害怕甚麼。可在葉琉璃耳中,那聲音卻大得像雷,震得她整個人一顫。
“小姐……”
門被推開一道縫,小桃的腦袋從門縫裡探進來。她的眼睛圓圓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怯意,像一隻不敢進門的貓。
“小姐,您……您沒事吧?我聽見裡頭有動靜……”
她的目光落在葉琉璃身上,落在那張蒼白的、滿是冷汗的臉上,落在那隻還在流血的手上,落在那本攤開的、沾著血跡的話本子上。
小桃的嘴張了張,像是想喊,又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嗓子。她愣在門口,一動不敢動。
葉琉璃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沒事”,可喉嚨裡像是塞了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她只是坐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裡還攥著那把裁紙刀,刀尖上還在滴血。
話本子攤在桌上,那些字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規規矩矩的,像是從來沒有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