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姑並未嫁人,獨自住在城東的一處大宅裡,深居簡出,很少與人來往。可每到初一十五,她都會雷打不動地回孃家,在弟弟府上坐一整天,喝茶,說話,看戲。
母親覺得她有問題。
案件在這之後進行得非常順利。母親夜探姑姑府邸,明察暗訪,終於找到了突破口。
這姑姑府上的一個小廝,與老爺家裡的一個丫鬟有私情。
兩人趁夜幽會,被那小妾撞見。
小廝情急之下,躲在暗處,捏著嗓子學鬼叫,又用白布裹了身子在廊下晃悠。小妾膽小,當場嚇得魂飛魄散,一頭栽倒,就這麼死了。
聽起來普普通通。一樁姦情引發的命案,一個膽小的受害者,一個裝神弄鬼的兇手。
案子破了,可故事到這裡,卻才剛剛開始。
因為在這位姑姑家裡,母親發現了一個不得了的真相。
那就是——
這姑姑家中的管家……
“吱呀——”
一聲沉重的、悠長的門響。
葉琉璃的思緒驟然止住。
她抬起頭。
長公主府的硃紅大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將暮色關在了外面。門內是一個寬闊的庭院,青磚墁地,一塵不染。院中種著幾株老槐樹,枝幹虯結,濃蔭如蓋,將天光遮去大半。廊下掛著燈籠,光線昏黃,將一切都籠罩在一層曖昧的暖色中。
正對門的臺階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深色的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雙手交疊垂在身前,姿態恭謹而端正。面容清瘦,顴骨略高,面板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像是長久不見陽光。一雙眼睛半闔著,目光低垂,看著腳下的地面。
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葉琉璃踏上最後一級臺階時,那人抬起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任何波瀾。沒有審視,沒有打量,甚至沒有好奇——只是一個管家在迎接來訪的客人時,應有的、最基礎的禮貌。
“葉大人。”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平穩得像一條直線,沒有起伏,沒有情緒。
“進來吧。”
走在路上,長公主府靜得嚇人。
不是尋常的安靜——那種大戶人家應有的肅穆,下人們屏息斂聲、各司其職的安靜。而是一種死寂。像是甚麼活物都沒有,連風都繞開了這片宅院。
葉琉璃的腳步聲在青磚上回響,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敲在石板上。管家的腳步走在她前面,無聲無息,明明踩在同一片地面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的目光落在管家的背影上。
那背影筆直,肩膀端平,走路的姿態端正得無可挑剔。長袍的下襬紋絲不動,像是被甚麼無形的力量壓住了。
貓屍案的事,她還記憶猶新。
那些堆在角落裡的貓屍,那一雙雙圓睜的、空洞的眼睛,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若有若無的腐臭。還有那個小宮女——
葉琉璃閉了閉眼。
小宮女的死狀,她至今記得清清楚楚。面色青紫,嘴唇發黑,瞳孔放大,嘴角卻微微上翹,像是在死前看到了甚麼極好笑的東西。仵作驗過,說是活活嚇死的。
而那案子最後的線索,全部指向了這位管家。
可她查不下去。
所有的證據都在她將要觸及真相的那一刻,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溜走了。證人改口,物證消失,就連她親手記錄的口供,回到朝天闕後都變成了一張白紙。
即使到今天,她仍對著這位管家心懷芥蒂。
反倒是這位管家,卻像是沒事人一樣。
他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沒有試探,沒有防備,沒有任何一個做賊心虛的人應有的反應。他只是走在她前面,步履平穩,姿態端正,像一個盡職盡責的管家,在為主人的客人引路。
長公主府內的環境越來越靜。
起初還能聽見遠處街巷的喧鬧,後來連那點聲音都消失了。廊下的燈籠發出昏黃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沉默地移動著。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沒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甚麼聲音都沒有。
靜的只能聽到人的腳步聲。
葉琉璃的腳步聲。
管家的腳步聲是聽不見的。
終於,葉琉璃忍不住了。
她開口,聲音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突兀:
“管家長公主在哪裡?”
管家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從前頭傳來,平穩得像一條直線,沒有任何起伏:
“長公主殿下去宮裡了。陛下召見,說是有甚麼要緊事。臨走前吩咐,葉大人是為太子府側妃的案子來的,請老奴代為接待。”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殿下說,府中上下,葉大人但有所問,無不作答。”
葉琉璃“哦”了一聲,悶悶的,像是喉嚨裡堵著甚麼。
她看著管家的背影,心裡盤算著——看管家這反應,倒像是完全忘記了那件事。
那件關於貓屍、關於小宮女、關於所有線索都指向他的事。
這並不特別。
很多人都會忘記自己做過的事。尤其是那些對他們來說無關緊要的事。
可葉琉璃總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
她繼續跟著管家往前走。穿過一道月洞門,繞過一座假山,又經過一條長長的迴廊。廊下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光線昏黃而均勻,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走著走著。
葉琉璃忽然察覺到有甚麼不對的地方。
不是聲音。聲音依舊是一片死寂。
不是影子。影子依舊沉默地跟著她。
而是——
“管家先生……”
她試探著緩緩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試探甚麼。
“嗯。”
管家隨即應了一聲。
很輕,很短,只是一個簡單的音節。像是回應,又像是確認。
也就是這一聲。
讓葉琉璃察覺到甚麼不對的地方。
無論怎麼說,管家這語調都有些太平。
太平了。
不是那種刻意壓低的、禮貌性的平靜,而是一種——沒有任何起伏的、像被熨斗燙過的、絕對的平。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像一張沒有筆跡的紙,像——
葉琉璃忽然覺得嗓子發乾。
不像一個正常說話的活人。
倒像是一具屍體。
一具會走路的、會說話的、會引路的屍體。
那具屍體此刻正走在她前面,腳步無聲,衣襬不動,姿態端正得像是被甚麼線提著。
葉琉璃驚得出了一身冷汗。
那冷汗從後背滲出,瞬間浸透了衣衫。她沒有停下腳步,甚至沒有讓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只是在那一個瞬間,她所有的感官都被調動起來,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可管家沒有回頭。
他只是繼續往前走,步履平穩,和方才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