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她從未想過的答覆。
突如其來的新訊息,打得葉琉璃措手不及。
她怔怔地看著他,大腦一片空白。
謝知行看她這副模樣,有些欣慰地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溫柔。
“看師父這是聽進去了。徒兒就放心了。”
“往後的事情,徒兒很難再透露了。從這破廟出去後,玄冥自然會同您解釋。”
他說著,抬起手,輕輕點在葉琉璃額前。
冰涼。
溫熱的冰涼。
葉琉璃感到有甚麼東西,籠罩在她周身。
時間,在此刻靜止。
一切都彷彿被徹底定住了——風聲、雷聲、心跳聲,統統消失了。
只有她的眼睛還能動。
她看見,片片驚雷化作詭異的怪物,從破廟的四面八方湧了出來。它們形狀扭曲,面目猙獰,渾身散發著濃烈的陰氣。
它們朝謝知行湧去。
張開血盆大口。
一口。
又一口。
將他的身體,一點一點吞噬殆盡。
葉琉璃就那麼看著。
看著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她。
直到最後一刻。
然後,他消失了。
地面上只留下一灘殷紅的血液。
彷彿謝知行從未來過。
劇烈的喘息充斥著胸腔,葉琉璃跪在那灘血泊前,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
“葉琉璃——!葉琉璃——!”
上司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
隨著謝知行的死,破廟周圍那道無形的法力場瞬間崩塌。上司踉蹌著衝進來,一眼就看見跪在地上的葉琉璃,和那灘觸目驚心的血跡。
“死丫頭!”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她身邊,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葉琉璃!你沒事吧?!”
葉琉璃被他搖得身體晃動,可那雙眼睛依舊空洞洞的,望著那灘血,像是望著甚麼不存在的東西。
整個人彷彿解離了一般。
“葉琉璃!”上司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更大了,帶著從未有過的焦急。
劇烈的搖晃讓她從恍惚中猛地醒來。
她眨了眨眼,慢慢轉過頭,看向上司。
那張熟悉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擔憂和緊張。她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甚麼。
許久,她才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
“上司……”
“謝知行……他死了。”
上司聞言,眉頭微微皺了皺。
他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歪著頭看著她,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受了甚麼刺激。
“謝知行?”他問,“謝知行是誰?”
葉琉璃愣住了。
……
幾日後。
辭別多日,葉琉璃帶著兩具屍體,再次回到靠山村。
周春怡的屍身已經收斂好了,趙子東也是。她用最好的棺木將他們裝殮,一路小心護送,終於回到了這個他們生活了多年的小村。
葬禮辦得很簡單。
樂聲陣陣,嗚嗚咽咽,在山谷間迴盪。
靠山村的人聚在村口,心情有些微妙。一方面為葉琉璃能平安回來而感到高興,一方面又因為周春怡和趙子東的死而感到悲傷。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氣氛變得複雜而沉默。
丫丫拉著葉琉璃的手,眼眶紅紅的,想說甚麼又說不出來。
四不像走過來,難得沒有扭捏作態,只是輕輕拍了拍葉琉璃的肩膀:“大妹子,別太難過了。這不是你的錯,你已經盡力了。”
王三也點點頭,捻著佛珠,唸了一聲佛號。
其他人紛紛附和,七嘴八舌地安慰著她。
葉琉璃沉默地聽著,許久,她抬起頭,看向眾人。
“有件事,我想跟你們坦白。”
她的聲音很平靜。
“我是朝天闕的人。之前……隱瞞了你們一些事情。”
本以為會引來驚訝,甚至是不滿。
沒想到——
靠山村的人互相看了看,然後都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任何責怪,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大妹子,我們早就知道啦。”四不像開口道——此刻他正處在漢子模式,聲音粗獷,一巴掌拍在葉琉璃肩上,“你實在太專業了,除了朝天闕,還有啥地方裝得下你這種能人?”
話音剛落,他臉上的肌肉一陣扭曲,瞬間切換成娘炮模式,捏著帕子往葉琉璃身上蹭:“不過嚶嚶嚶——居然這麼久才告訴人家,人家就這麼不可信嗎?不行,人家生氣了,人家要捶你小胸胸——”
葉琉璃渾身一陣惡寒,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
自從認識四不像,她身上掉的雞皮疙瘩都能嫩膚了。
不過她還是壓下那股惡寒,有些不可思議地問:“既然你們早就知道了,那為甚麼……先前不說?”
村長聞言,一臉無語地看著她。
“說甚麼?”他攤了攤手,“萬一真說出來,臥底變剿匪怎麼辦?”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自嘲:“不怕你笑話,葉姑娘。也就是你沒那個心思。要不然……我當初是真的想過,把村長之位傳給你。”
“就我們這麼小點兒的破地方,有甚麼東西能招來您這尊大佛啊?”
葉琉璃聞言,哭笑不得,只能苦笑一聲。
這倒是實話。
她沉默了許久,心情漸漸沉重下來。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村長。
“村長,你還記得謝知行嗎?”
“謝知行?”村長聽到這名字,下意識愣了一瞬。他皺起眉頭,像是在努力回想甚麼。片刻後,他緩緩搖了搖頭,“沒聽說過。這名字挺有文化的,一聽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
葉琉璃心頭一沉。
“村長,你確定沒聽說過嗎?”她追問,聲音有些急,“就之前和我一起到您家借宿的那一位?”
村長一聽這話,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低頭沉思,許久,還是搖了搖頭。
“不記得你和誰一起來我家借宿過。”他說,語氣很肯定,“倒是之前你來我家借宿過幾次,但都是自己一個人來的。”
葉琉璃的心往下沉了沉。
“您確定嗎?”
“確定。”村長點點頭,指了指身邊的丫丫,“我記得丫丫當時也在,她可以作證。”
丫丫聞言,舉起小手,稚嫩的聲音清脆響亮:“沒錯!我記得是葉姐姐那次受傷了,然後自己一個人來的我家!”
葉琉璃眸色微沉。
村長還在繼續思索,補充道:“而且‘謝知行’這個名字,一聽就是那種文化人取的。我們村裡的人,誰會給自家孩子取這樣的名字?要是聽過,肯定不會那麼輕易就忘的。”
他頓了頓,看向葉琉璃,目光裡帶著幾分關切,幾分疑惑。
“怎麼了,葉姑娘?是發生甚麼事了嗎?為甚麼要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葉琉璃看著他,又看看丫丫,看看四不像,看看周圍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們都很認真地看著她,目光裡沒有任何異樣。
他們是真不記得了。
葉琉璃沉默片刻,緩緩搖了搖頭。
“沒甚麼。”她輕聲道。
終究沒有再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