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知行停住了腳步。
他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
“師父……為甚麼會這麼想?”
葉琉璃的聲音乾澀,卻一字一頓:
“其實你從來沒有刻意隱瞞過,不是嗎?”
“你對聖神天地會,一直以來都有些……太過於熟悉了。”
謝知行聞言,忍不住輕笑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這很正常啊,師父。”他說,語氣輕鬆,“即使是徒兒,也難免有一些自己的訊息來源。”
“對。”
葉琉璃打斷他,聲音驟然拔高。
“最開始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可現在的你,和我記憶中的謝知行……根本就完全不同啊。”
她盯著他,目光如炬。
“還記得你在拜我為師時,跟我說的那個加入朝天闕的理由嗎?”
謝知行的表情微微僵住。
葉琉璃繼續道:
“你說,是因為自己從小就暗自仰慕朝天闕,奈何天賦有限,無法透過遴選,才想拜我為師。”
她的聲音頓了頓,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可問題在於,在我的印象中……”
“真正的謝知行,根本不喜歡這些啊。”
寂靜。
長久的寂靜。
謝知行站在她面前,一動不動。
月光從破洞裡漏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出那張熟悉的臉,和那雙陌生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她。
靜靜地,深深地,像是要看穿她的一切。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種釋然的笑。
葉琉璃不明白他在笑甚麼,只能繼續緊皺眉頭,死死盯著他。
“最開始的時候,我並沒有往這方面想。畢竟人是一種多變的生物,今日和昨日不同,也是常有的事。對於你的那些異常,我設想過很多可能。”
她頓了頓,微微眯起眼睛。
“其中也包含了……你是不是喜歡我。”
謝知行聞言,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不知為何,莫名令人覺得有些苦。
葉琉璃聽著他的笑聲,起初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可不知為何,自己的臉頰卻微微有些發燙。
緊張的氣氛,被他這一聲莫名其妙的輕笑打斷了。
葉琉璃抿了抿嘴,強行試圖把氛圍拉回來。
“我做過很多猜測。”她的聲音又恢復了冷靜,“可這些,都被我在後來的過程中一項一項否定了。原本我還沒有往這方面想,直到今天。”
她盯著他,一字一頓:
“歸來村的人,直到自己被怪物替換,還對此毫無所覺。”
“周春怡,直到自己的魂魄徹底消失,還保留著自己身為人的意識。”
“謝知行——”
她的聲音頓了頓。
“你也跟他們一樣嗎?”
謝知行沉默片刻,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雙手舉過頭頂,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好,師父。請容徒兒一個一個回答您的問題。”
他這麼說著,語氣輕鬆,彷彿只是要聊一件尋常小事。
可葉琉璃卻不知為何,心中隱隱感到有些不安。她眉頭皺得更緊,卻沒有打斷。
謝知行開口了。
首先回答第一個問題。
“師父,我可以保證,我絕對是謝知行本人。”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歉意。
“只不過,因為記憶過於繁雜,關於自己與師父相處的前幾年……已經記得不太清楚了而已。”
葉琉璃聞言,眉頭微微蹙起。
理性告訴她,絕不能輕易相信這傢伙說的話。
可感性又讓她忍不住繼續聽下去。
她想聽他說完。
她想聽他說清楚。
她想知道,這個跟了自己這麼久的人,到底是甚麼——
就在這時——
“轟隆——!!!”
天空中陡然炸開一道驚雷。
那雷聲太大,太響,震得整座破廟都在顫抖。牆壁上的繡花鞋簌簌往下掉,地上的塵土揚起,迷得人睜不開眼。
葉琉璃猛地抬頭。
廟外,正拼命破解陣法、想要將葉琉璃救出來的上司同樣注意到了這點。
狂風大作,飛沙走石。他艱難地睜開眼睛,抬手遮住撲面而來的風沙:“怎麼回事?怎麼突然起風了?”
沒有人回答他。
廟內。
葉琉璃的瞳孔驟然緊縮。
閃爍的雷電,在她眼裡,完全變了模樣——
那不是雷電。
那是眼睛。
一隻只巨大的、血紅的眼睛,正在天空中瘋狂地轉動。它們盯著這裡,盯著這座破廟,盯著廟裡的……謝知行。
謝知行站在那裡。
一道雷電劈下,正中他的身體。
“砰!”
他整個人晃了晃,卻沒有倒下。鮮血從他身上湧出,從額頭、從肩膀、從胸口,順著衣袍往下淌,很快在地上匯成一灘。
葉琉璃心頭猛地一揪。
“謝知行——!”
她想要衝過去,腳卻像是被釘在地上,一動不能動。
謝知行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臉被鮮血染紅了,可那雙眼睛依舊清澈,依舊溫和,帶著她熟悉的、那種讓人安心的東西。
“長話短說,師父。”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已經不能在此世停留太久了。”
葉琉璃拼命掙扎,想要動彈,想要衝過去,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你只需要知道——”謝知行繼續說,一字一頓,“這個世界,與您過去在卷宗中看到的世界,已經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末日將要來臨。”
“而只有您,能拯救這個世界。”
葉琉璃瞳孔驟縮。
“至於我——”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起。
“則是您的護道人。”
護道人。
葉琉璃聞言,心頭猛地一震。
他還想繼續說,可剛一張嘴,一口黑血從他嘴裡湧了出來。
葉琉璃急了:“行了!先別說了!有甚麼事之後再說!”
她拼命掙扎,想要衝破那無形的束縛,可身體依舊紋絲不動。
謝知行卻抬起手,輕輕打斷了她。
一時間,攻守之勢異也。
就在方才,還是葉琉璃在逼問他,他不想說。
現在,他想說,葉琉璃卻不想再聽了。
她不想聽這些。
她只想讓他閉嘴,讓他停下來,讓他別再流血了。
可謝知行無論如何都堅持要講。
他再次抬手,打斷她要說的話。
“正如師父所猜測的那樣——”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弱,卻依舊清晰。
“聖神天地會,是徒兒為了方便在此界運作,所建立的組織。”
“玄冥,則是它的負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