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撥回到現在。
周春怡說完那些話,沒多久,那翠綠色的珠子裡的光芒便徹底消散了。她的殘魂,終於得到了解脫。
而葉琉璃,也被拉進了這幻象之中。
與幻象斡旋許久後,葉琉璃終究不敵。
鋪天蓋地的詭異力量從四面八方湧來,那團巨大的肉球在眼前蠕動著,無數根觸鬚朝她伸來,像是要將她拖入無底深淵。
她咬緊牙關,拼死抵抗,長槍一次次刺出,一次次擊退那些逼近的觸鬚。
可那些東西像是沒有盡頭一般。
殺死一批,又湧來一批。
殺死一層,又翻出一層。
葉琉璃的體力在飛速流逝,靈力也快見底了。她大口喘著氣,眼前陣陣發黑,可那些觸鬚依舊源源不斷地湧來,永無止境。
就在她準備殊死一搏的時候——
一道身影,出現在她面前。
葉琉璃瞳孔驟然緊縮。
“謝知行?”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怎麼在這裡?”
謝知行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她面前,背對著她,面朝著那團巨大的肉球。他的背影看上去很單薄,卻又莫名讓人覺得安心。
還沒等葉琉璃想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手中的樹苗陡然消失。
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的一切開始扭曲、模糊。葉琉璃拼命睜大眼睛,想要抓住甚麼,可身體卻像是被甚麼東西拽著,不斷往下墜,往下墜,墜入更深的黑暗。
“師父?師父!”
謝知行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師父!你怎麼了?!”
葉琉璃沒有任何反應。
謝知行的聲音變了調,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娘子?娘子——!”
***
“……玉殞香消豈偶然,多情偏被無情牽。他年君向湘江去,莫向春風泣斷絃。”
恍惚間,曾經在天機棺中看到的那首詩,再次浮現在葉琉璃腦海中。
那些字句像針一樣,一根一根扎進她的意識裡。
再一睜眼。
葉琉璃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混沌之中。
手中的樹苗已經徹底消失了。
她拼命扶住自己劇痛的頭顱,張開嘴,艱難地抬起頭——
謝知行站在她面前。
“謝知行……你、你為甚麼在這裡?”
話還沒說完,謝知行一腳踹了過來。
“噗——!”
一口黑血從葉琉璃口中噴出。她整個人被踹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位了一樣。
“你……!”她不可思議地怒罵出聲,“你有病吧謝知行?!中邪了?!”
謝知行沒有回答。
他又是一腳踹來,這次猛砸她的心口。
葉琉璃抬手想要反擊——可身體怎麼也無法發出動作,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壓制住了。
謝知行看著她這副狼狽的樣子,臉上露出一個極其扭曲的表情。
那表情很奇怪。
像是笑,又像是在哭。
像是滿足,又像是解脫。
他看著她,許久,低低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
那笑聲在混沌中迴盪,越來越響,越來越詭異。
“師父,我總算等到這一天了。”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個熟悉的、帶著幾分撒嬌的語氣,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讓人脊背發寒的東西。
“養了你這麼久……”
“現在,我總算可以……”
他頓了頓,嘴角咧開,咧到耳後根。
“吃了你了。”
“什……”
一個音節剛溢位喉嚨,葉琉璃就看見——
無數牙齒從謝知行的皮下冒了出來。
一層,兩層,三層,密密麻麻,填滿了整張臉,填滿了整個頭顱,然後繼續蔓延,蔓延到脖子,蔓延到肩膀,蔓延到全身。
他朝她張開血盆大口——
將她整個吞了下去。
***
“啊——!!!”
葉琉璃猛地睜開眼睛。
額頭冷汗涔涔,後背的衣衫已經溼透。
她大口喘著氣,心臟砰砰直跳,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手中的樹苗……徹底消失了。
不。
不對。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心。
樹苗沒了。
但識海之中,那株象徵著她神通的嫩綠小樹,此刻正在瘋狂生長——抽出新的枝條,長出新的葉子,鬱鬱蔥蔥,生機勃勃。
它長大了。
葉琉璃怔怔地感受著識海中的變化,許久才回過神來。
她抬眼望向四周。
寺廟。
她回到了那座破舊的寺廟裡。
牆壁上的繡花鞋還在,地上趙子東的屍體還在,那層被捅破的薄膜還在。一切都和她昏迷前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
謝知行站在她身旁。
他正關切地看著她,眉眼間滿是擔憂:“怎麼了,師父?出甚麼事了?你剛剛突然暈倒,可嚇死我了……”
話音未落,冰冷的槍尖停在了他的咽喉處。
葉琉璃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刀。
“別過來。”
謝知行愣住了。
他低頭看看抵在自己喉嚨上的槍尖,又抬起頭,望向葉琉璃,表情裡滿是無辜和委屈。
“怎麼了,師父?是徒兒做錯甚麼事,才惹得師父如此不滿?”
他的語氣還是那樣,帶著幾分撒嬌,幾分討好。
可葉琉璃沒有動。
她盯著他,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甚麼東西來。
喉頭動了動,她嚥下一口唾沫,乾澀地開口:
“謝知行,我問你一個問題。”
謝知行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神色坦然:“師父請講。”
葉琉璃看著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你……到底是甚麼人?”
“或者說——甚麼東西?”
“你真的是謝知行嗎?”
“真正的謝知行,現在又在哪裡?”
謝知行的表情微微一頓。
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已經恢復如常,甚至笑了起來,那笑容和往常一樣,溫和的,帶著幾分無奈。
“師父,你在說甚麼?為甚麼會產生這種想法?”
他往前邁了一步。
葉琉璃立刻後退一步,槍尖又往前送了送,幾乎要刺破他的面板。
“別過來。”她的聲音很冷,卻很穩,“否則我下一槍就直接跟你自爆。”
一滴滴冷汗從她額頭滑落。
其實葉琉璃自己,對這件事也沒有完全的把握。
可如果事情真是如她所想的那種最壞的可能,那哪怕與這東西同歸於盡,結果也是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