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的,豔的,密密麻麻,從地面一直堆砌到屋頂,層層疊疊,擠擠挨挨,像無數朵盛開的詭異紅花。
每一雙繡花鞋上,都若有若無地滴著血跡。
那血跡很淡,淡得像是在水裡化開的硃砂,卻又讓人無法忽視。一滴,兩滴,三滴——順著鞋尖,沿著牆壁,緩緩滑落,匯入地面那層暗紅色的、不知道是甚麼的東西里。
此刻天光還未大亮。
廟宇裡光線昏暗,只有幾縷灰白的晨光從破洞裡漏進來,照在那些血紅的繡花鞋上。那抹鮮明的紅,在一片灰暗中顯得格外瘮人。
葉琉璃仔細朝那些紅色繡花鞋看去。
款式各異——有尖頭的,有圓口的,有的繡著鴛鴦,有的繡著並蒂蓮,有的繡工精細,有的略顯粗糙。大小也各不相同——大的約莫三十七、八碼,小的只有三十出頭,甚至還有幾雙明顯小一號的,像是給未及笄的少女穿的。
但無一例外,都是婚鞋。
葉琉璃從上到下粗略數過去。
一層,兩層,三層——密密麻麻,擠擠挨挨,從地面一直堆到屋頂。若一雙鞋代表一個在這裡死去的新娘,這小小一座廟裡,起碼已經有上百位新娘死於非命了。
上百位。
上百個穿著紅嫁衣、滿懷著對未來的憧憬走進這座村子的女子,最終都變成了牆上這些無聲的繡花鞋。
葉琉璃心頭沉甸甸的。
她緩緩伸出手,輕輕觸碰其中一隻繡花鞋。
指尖觸及那冰涼的綢面的一瞬——
腳邊有甚麼東西,讓她感覺到不對。
葉琉璃低頭看去。
是一根白色的絲線。
很細,很長,從牆根的縫隙裡延伸出來,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微弱的白光。
葉琉璃瞳孔微縮。
她認得這東西。
是趙子東拂塵上的塵絲。
那老道的那柄拂塵,塵絲是特製的,用天山雪蠶絲捻成,堅韌異常,他曾炫耀過好幾次——“這玩意兒,整個西北就我這一把!”
葉琉璃不再猶豫,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扒開牆根處的那些繡花鞋。
鞋子嘩啦啦滾落,露出後面的牆壁。
不,不是牆壁。
是一具屍體。
屍體從牆面中掉了出來,軟軟地倒在地上。
死去多時了。
可他的皮囊卻沒有一點兒腐爛的痕跡——面板依舊保持著生前的顏色,甚至還有幾分光澤,像是剛剛睡著了一樣。只有那雙眼睛,空洞洞地睜著,望著廟宇的穹頂,甚麼也看不見了。
是趙子東。
葉琉璃看著他,眸色微微動了動。
即使早有預料他已身死,此刻親眼看見他的屍體,心頭仍是狠狠揪了一下。尤其是他死的方式——被砌進牆裡,和那些繡花鞋混在一起,像是成了這恐怖展品的一部分。
她緩緩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手裡。
趙子東的右手緊緊攥著,握成拳頭。指縫間,隱隱透出一抹翠綠的光。
葉琉璃輕輕掰開他的手指。
是一顆珠子。
翠綠色的,鴿蛋大小,通體晶瑩,散發著柔和的微光。那光芒很淡,卻很溫暖,像是春日裡的嫩芽。
葉琉璃盯著那顆珠子,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周姑娘,我想你現在可以跟我解釋解釋,這裡頭究竟都發生了甚麼。”
話音剛落,那顆翠綠色的珠子輕輕亮了幾下。
光芒明滅,像是在回應。
許久,一個聲音從珠子裡傳來——是周春怡的聲音,疲憊的,虛弱的,卻還帶著那股熟悉的憨厚:
“葉姑娘……這件事,還要從幾十年前說起。”
“那時候,歸來村還沒有‘男兒村’那個諢名。”
葉琉璃瞳孔驟然緊縮。
直覺告訴她,接下來要聽到的,會是一個足以顛覆她所有認知的故事。
……
與此同時,廟外。
朝天闕的人終於趕到了。
十幾道身影出現在歸來村外,領頭的是上司。他面色凝重,腳步飛快,身後跟著一群黑袍黑牌的術士,個個神情肅穆。
有他們在,謝知行不好現身。
他悄悄地隱入暗處,站在一棵老槐樹的陰影裡,隔著遠遠的距離,望著那座破舊的廟宇。
上司快步走到玄冥面前,沉聲問:“情況如何?”
玄冥微微低頭,眼角餘光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暗處——那個方向,那棵老槐樹下,隱約有一個身影。他接收到對方的指示,那身影微微點了點頭。
玄冥收回目光,冷靜地向上司彙報:“葉姑娘昨夜進入廟中,至今未出。屬下嘗試進入營救,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無論從哪個方向,都無法進入。”
上司眉頭緊蹙:“確定進不去?”
“試過了。”玄冥點頭,“無論是從正門強攻,還是從側面翻牆,甚至嘗試往下挖掘、飛簷走壁,都無可奈何。那廟宇周圍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所有試圖進入的人都擋在外面。”
上司沉默片刻,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團靈力,猛地朝廟門方向推去——
“砰!”
一聲悶響,那團靈力像是撞上了甚麼東西,瞬間消散。空氣中隱約浮現出一層淡淡的波紋,隨即又消失不見。
上司收回手,面色愈發凝重。
“這屏障不是尋常的東西。”他喃喃道,“想進去,怕是隻能靠她自己了。死丫頭……”
上司正說著,腦中猛地一怔——
腳下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
“轟隆隆——!”
地面劇烈搖晃,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地底深處翻身。幾個修為稍淺的術士站立不穩,踉蹌著扶住身邊的同伴。
上司穩住身形,面色驟變,目光死死盯著那座破舊的廟宇。
廟內,異變陡生。
葉琉璃只覺得眼前一花,周圍的景象瞬間扭曲、崩塌、重組——等她再睜開眼時,已經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空間。
濃重的血腥氣湧入鼻腔。
那味道太濃了,濃得像是實質,黏膩地貼在面板上,順著呼吸往肺裡鑽。葉琉璃胃裡又是一陣翻湧,強忍著沒有嘔出來。
這並不是她第一次進入鬼怪構建的幻境。
龍王案中,她已經經歷過一次。那種虛幻與真實交織的感覺,那種被某種力量強行拉入另一個世界的體驗,她並不陌生。
但此刻,站在這個幻境裡,葉琉璃能清晰感覺到兩者的不同。
不同在哪裡?
她說不清。
只覺得眼前的景象,比龍王案中那個幻境更加……真實?不,不是真實,是另一種東西——像是被強行壓制在心底的、不願觸碰的噩夢,忽然被翻了出來。
她的目光落向前方。
那裡,有一團巨大的肉球。
肉球在蠕動,在呼吸,表面佈滿青紫色的血管,一收一縮,像是活物的心臟。無數根觸鬚從肉球上延伸出來,扎入周圍的黑暗之中,不知通向何處。
葉琉璃盯著那肉球,心頭一片冰涼。
就在方才,從周春怡口中,她已經大致瞭解了這歸來村背後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