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都劈了,帶著哭腔:“趙子東昨天說去找她,結果……結果也一起不見啦!嗚嗚嗚,葉姑娘,你可算回來了,這可怎麼辦啊……”
葉琉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周春怡失蹤。
趙子東去找,也失蹤。
她剛回村,就接到這樣一個驚天噩耗。
抬眼望向村北的方向。
遠處的山影在日光下靜靜臥著,看不出任何異常。
可她的心頭,卻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別急。”她沉聲道,“慢慢說,從頭說。”
一群人很快被聚集起來。
村口老槐樹下,一行人都到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葉琉璃坐在石碾上,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腦海裡卻開始梳理與周春怡有關的記憶。
相處數月,她對此人印象確實不深。
只記得初來靠山村那天,一群人圍坐在那間破舊的小屋裡,是周春怡第一個站出來自我介紹——“我叫周春怡,西北祁縣人,逃荒來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點怯,說完就縮回去了,像是不習慣在人前說話。
之後再無更多交集。
為數不多的記憶裡,她是個為人樸實的中年女性,面板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勞作的。話極少,存在感極低,開會時永遠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從不主動開口。會點兒最基本的術法,驅驅小鬼,看看風水,但也就那樣,幫不上甚麼大忙。
葉琉璃對她的印象,僅止於此。
趙子東她倒是記得清楚。
靠山村這群人裡年紀最大的就是他,鬚髮花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在一群“五顏六色”的野路子裡顯得格外正經。據說他曾在考取朝天闕的路上屢敗屢戰,三次報考三次不中,無奈之下才轉投靠山村。
此人有一樣本事讓葉琉璃印象深刻——記憶力極其驚人。
靠山村上至七旬老人哪年哪月搬來的,下至初生稚童是哪天落地、誰接的生,他都能記得明明白白。有時候村裡人自己都記不清的事,問他準沒錯。
周春怡去歸來村失蹤,由他去找,倒也合理。
只是……
葉琉璃抬起眼,看向四不像:“周春怡是怎麼失蹤的?她去歸來村幹甚麼?她是歸來村人?”
四不像搖搖頭,臉上還帶著餘悸:“不知道。她走之前沒跟任何人說,還是第二天有人去她家借東西,發現門開著、人沒了,才知道出事。”
他頓了頓,又道:“別看周春怡平常不說話,她才是我們這群人裡來靠山村最早的。據說七八歲就背井離鄉從自己生活的地方跑出來,跟在老村長身邊長大。所以……”
他攤了攤手,語氣無奈:“她出身的事,我們真不瞭解。”
葉琉璃點點頭,表示認同。
她沉默片刻,把自己這幾日的經歷——池底那座古墓、戚雲錚的日記、“男兒村”那個被抹去的名字、上京城那個老人瘋癲的反應——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所以,那個地方現在叫歸來村,但幾十年前,有個諢名叫男兒村。”葉琉璃說完,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周春怡失蹤,可能和那裡有關。”
眾人面面相覷,神色各異。
四不像皺起眉頭,喃喃道:“男兒村……”
他聲音很輕,像是在咀嚼這三個字。葉琉璃看著他,本以為他知道些甚麼,卻見他眉頭越皺越緊,眼神開始變得空洞,像是在努力回想甚麼,卻甚麼都想不起來。
“沒……”他最終搖了搖頭,一臉茫然,“沒聽過。”
葉琉璃盯著他看了片刻,沒有說話。
那表情不對。
不像是刻意隱瞞,倒像是……明明知道甚麼,但突然忘記了。
就像有甚麼東西,把他的那段記憶抹去了一樣。
她想起那個上京城的老人,想起他那句“我甚麼都沒看到”的嘶喊,心裡那團疑雲越來越重。
但眼下,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
“不管怎樣,”她站起身,沉聲道,“人得找。”
眾人紛紛點頭。
商量一通後,他們決定——幾日後,一起去歸來村尋人。
……
在村外觀察了幾日,一行人終於動身。
葉琉璃扮作商隊裡掌事的,四不像扮作隨行的賬房先生,李二狗、王三、夏至幾個充作腳伕和護衛。他們趕著幾頭馱了空貨筐的騾子,灰頭土臉地往歸來村走去。
日頭正烈,村口那棵老榆樹的葉子都被曬得打了卷。
守門的兩個村民見他們走近,立刻警惕起來。一個瘦高的漢子往前站了一步,抬手攔住去路:“幹甚麼的?”
葉琉璃上前,拱手陪笑:“幾位兄弟,我們是跑商的,往北邊送貨,不想路上遇了雨,貨溼了大半,盤纏也丟了,如今彈盡糧絕,想在貴村借宿幾日,緩口氣就走。”
瘦高漢子眉頭一皺,正要開口拒絕,李二狗已經撲通一聲坐在地上,抱著肚子哎呦哎呦地叫起來:“哎呦喂,餓死我了,三天沒吃頓熱乎的,再不給口飯吃,我就要死在這兒啦!”
王三和夏至對視一眼,立刻心領神會,也跟著往地上一坐,一個喊渴,一個喊累,活像一群逃難的災民。
四不像更絕。他捏著帕子往臉上一捂,嚶嚶嚶地哭起來,哭得那叫一個悽慘,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把那層脂粉衝得一道一道的:“老天爺啊,我們這是造了甚麼孽啊,就想討口飯吃都不行啊,這村子的人怎麼這麼狠心啊——”
他一邊哭一邊往那瘦高漢子跟前蹭,嚇得那漢子連連後退。
“你們——!”另一個守門的年輕人臉都漲紅了,想發火又不知該衝誰發,“你們這是耍無賴!”
“對對對,”李二狗躺在地上,有氣無力地點頭,“我們就是耍無賴,你不給飯吃,我們就躺這兒不走了。”
葉琉璃站在一旁,雙手攏在袖子裡,表情無奈地嘆了口氣:“幾位兄弟,實在對不住,我這幫夥計都是粗人,不懂規矩。但我們是真走投無路了,就借宿一晚,明早就走。行行好?”
瘦高漢子臉色鐵青,看看地上那群撒潑打滾的人,又看看葉琉璃那張誠懇的臉,最終咬了咬牙,轉身進去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