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筆畫糾纏在一起,像一團團亂麻,稍不留神就跟丟了。她不得不反覆看,反覆推敲,遇到實在認不出的地方,就聯絡上下文猜。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從那堆亂麻裡,大致辨別出男兒村的地址。
靠山村往北,約莫一百里。
葉琉璃心頭微微一動。
一百里,不算遠。若是腳程快些,兩三天就能到。
她從懷裡取出隨身攜帶的地圖,攤開在桌上。手指順著靠山村的位置往北移動,一寸一寸,直到落在一個地名上——
歸來村。
葉琉璃的手指停在那裡。
歸來村。地圖上標註的是這個。
可她剛剛從話本子上辨認出的,分明是“男兒村”。
是同名?還是……改了名?
葉琉璃盯著地圖上那個小小的黑點,眉頭緊鎖。
她想起戚雲錚日記裡那些斷斷續續的話——“此地人皆男子,無一女子”、“夜半常有異聲,似女子哭泣”、“勿往男兒村,切記”……
男兒村,歸來村。
一百里的距離。
改了名的地方。
葉琉璃將那個地名默默記在心裡。
燈芯跳了跳,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窗外夜色沉沉,萬籟俱寂,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
她合上話本子,將它收進懷裡。
歸來村。
她記住了。
葉琉璃在上京城又住了幾天。
這幾天她把該玩的都玩了——城東那家新開的點心鋪子,城西那家老字號的醬肉,還有城南那個每逢三、八才開的集市,她都去逛了一遍。小桃跟著她跑前跑後,累得直吐舌頭,說姑娘你可算知道享受了。
葉琉璃笑笑,沒說甚麼。
其實她心裡一直揣著事。
每天下午,她都會去城北那家茶館坐一坐。那地方不大,但位置好,正對著官道,往來西北的商販多在這兒歇腳喝茶。
她點一壺茶,要兩碟點心,就那麼坐著,聽那些人聊天。
有聊貨價的,有聊路況的,有聊家裡長短的。她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嘴,自然而然地把話題往“歸來村”上引。
“歸來村?”一個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撓撓頭,“聽說過,靠北邊,離這兒得走上十來天吧。咋,姑娘要去那兒?”
葉琉璃搖搖頭,笑道:“不去,就是聽人說起過,好奇。那地方有沒有甚麼諢名?比如……叫‘男兒村’甚麼的?”
漢子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男兒村?那地方可配不上這名兒。我去過一次,村子裡男男女女都有,熱鬧著呢,哪來的甚麼只有男兒。”
葉琉璃心頭微微一沉,面上卻不顯,只順著他的話往下問:“那地方怎麼樣?好待嗎?”
漢子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撓撓頭,像是在回憶:“地方倒是不錯,山清水秀的,田也肥。就是……”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那村裡的人吧,有點排外。”
葉琉璃眉頭微挑:“怎麼個排外法?”
漢子左右看看,見沒人注意他們,才湊近了些,小聲道:
“我那年販皮貨路過那兒,想找個地方借宿一晚。村裡有個老漢,看著挺面善的,我就上去搭話。結果你猜怎麼著?”
葉琉璃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漢子嘖嘖兩聲,搖頭道:“那老漢聽我說要借宿,臉色立馬就變了。也不說話,就是直愣愣地盯著我,盯得我直發毛。旁邊幾個曬太陽的老頭兒也停下嘮嗑,都那麼看著我。”
“後來呢?”
“後來我就走了唄。”漢子聳聳肩,“那眼神誰受得了。我尋思著,可能人家就是不喜歡外人。後來跟別的商販打聽,都說那村子就這樣,寧可讓過路人在村外野地裡搭棚子,也不讓進村借宿。”
他說完,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又補了一句:“不過除了這個,倒也沒別的。村裡人出來趕集的也有,賣的東西也實在,就是不讓外人進村住。”
葉琉璃點點頭,沒再追問。
她端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粗茶,澀口,帶著點苦味。她慢慢嚥下去,目光落在窗外人來人往的街道上。
不讓外人進村借宿。
如果單聽那商販的話,歸來村確實只是個有些排外的普通村子。山清水秀,田肥地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這種村子在西北不算少見。
可葉琉璃放不下心來。
從戚雲錚的日記,到那本被重新抄寫的話本子,再到“男兒村”這個被刻意抹去的名字……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她不放心。
次日一早,她去了朝天闕。
文書閣裡,玄冥正在整理卷宗。見她進來,微微一愣,隨即垂下眼簾,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葉琉璃沒有廢話,直接道:“幫我查一個地方。男兒村。”
玄冥的動作頓了頓,片刻後抬起頭,神情平靜:“您說的是哪個村?”
“男兒村。”葉琉璃盯著他的眼睛,“西北方向,約莫離上京城……八九天的路程。”
玄冥點點頭,轉身去翻找。
一炷香後,他合上最後一本卷宗,搖了搖頭:“朝天闕的卷宗裡,沒有這個地方的記錄。”
葉琉璃眉頭微蹙:“一個都沒有?”
“沒有。”玄冥的語氣很平靜,“無論是案件記錄,還是人員調動,還是……任何與這個名字相關的記載,都沒有。”
葉琉璃沉默了一瞬,又問:“那歸來村呢?”
“歸來村有。”玄冥翻開另一本簿子,“位置在靠山村以北約百里,登記在冊的村民三百餘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案件記錄……近幾十年來,一宗都沒有。”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比靠山村還要‘乾淨’。”
葉琉璃沒有說話。
她出了朝天闕,又去了官府。
官府的態度倒是很配合,畢竟她身上還掛著朝天闕的腰牌。幾個小吏翻箱倒櫃地找,最後攤著手說:姑娘,真沒有。西北那邊的村子,咱這兒記錄本來就少,您說的這個甚麼男兒村,我們聽都沒聽過。
葉琉璃站在官府門口,望著天邊那片灰濛濛的雲,心頭那團疑雲越來越重。
被抹去了。
男兒村的一切,像是被人刻意從所有記錄裡抹去了一樣。
如果不是地圖上還標著“歸來村”三個字,她甚至要懷疑那個地方根本不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