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幾天,葉琉璃留在上京城,與家人相處了一段時日。
小桃最先撲上來,抱著她的胳膊不肯撒手,眼眶紅紅的,嘴裡嘟囔著“姑娘你可算回來了,擔心死我了”。葉琉璃笑著揉她的腦袋,說沒事沒事,這不是好好的嗎。
老爺子還是老樣子。坐在堂屋裡,端著茶碗,見她進來,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淡淡說了句“回來啦”。葉琉璃“嗯”了一聲,在對面坐下。
爺兒倆就這麼幹坐著,誰也不先開口。
過了一會兒,老爺子把茶碗往桌上一擱,彆彆扭扭地開口:“那靠山村……苦不苦啊?吃得飽嗎?住得慣嗎?”
葉琉璃心頭微微一暖,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道:“還行。”
“還行?”老爺子眉頭一皺,“還行是甚麼意思?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甚麼叫還行?”
葉琉璃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好。挺好的。”
老爺子這才“哼”了一聲,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嘴裡嘟囔著“這還差不多”,眼角卻悄悄彎了。
葉琉璃看著他,心頭那點因為這些日子奔波而積攢的疲憊,似乎也散了些。
……
在家裡待了幾日,葉琉璃出了城。
往東走,翻過兩座山頭,有一座無名小山。山不高,也不陡,只是偏僻,少有人來。山頂上有一座小道觀,青磚灰瓦,藏在老松樹間,清靜得很。
十多年前,母親就是在這裡,拋下年僅幾歲的她,出家修行。
那是她一輩子的心結。
這些年,她偶爾會夢見那一幕——母親蹲下來,輕輕抱了抱她,然後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山上走。她在身後哭,喊“娘,你別走”,可那個背影一次都沒有回頭。
這次回上京城,查案子也好,找謝知行也好,其實都是其次。
真正重要的,是她想再見母親一面。
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哪怕只是說上一句話。
山路不太好走,但對她來說不算甚麼。日頭偏西的時候,她終於站在了道觀門口。
門是虛掩的,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道童,穿著青灰色的道袍,正在掃地。
葉琉璃上前,拱了拱手:“這位小師父,煩請通稟一聲,我想見忘塵道人。”
道童停下手中的掃帚,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沒有甚麼表情:“忘塵道人正在苦修,不便見客。”
葉琉璃心頭微微一沉,但面上依舊平靜:“我是她的女兒。勞煩小師父幫忙通傳一聲。”
道童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幾眼,似乎有些意外。片刻後,他點了點頭,轉身進去了。
葉琉璃站在門口,等著。
山風穿過鬆林,吹得她的衣袂輕輕飄動。幾隻鳥在遠處的林子裡叫,聲音清脆,卻聽得人心頭有些空落落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扇門再次被推開。
道童走出來,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衝她行了個禮:“施主請回吧。忘塵道人說了,不便見客。”
葉琉璃瞳孔微微縮了縮。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口中的唾沫嚥了好幾次,終究還是嚥下去了。
她沒有強闖。
只是垂下眼簾,輕聲道:“……麻煩您了。”
她轉過身,準備離開。
剛邁出一步,身後傳來道童的聲音:“施主留步。”
葉琉璃腳步一頓,回過頭。
道童走到她面前,從袖中取出一本書,雙手遞了過來:“這是忘塵道人託我轉交給施主的。”
葉琉璃低頭看去。
那本書很舊了,封面磨損,邊角捲翹,紙張泛著陳舊的黃。但上面的字她還認得——《山海異聞錄》,小時候她最喜歡看的話本子,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後來不知丟到哪裡去了。
她伸手接過,指尖輕輕撫過那磨損的封面。
原來母親一直留著。
原來母親一直記得。
葉琉璃握著那本書,在門口站了很久。
山風依舊吹著,松濤依舊響著,道童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進去了,那扇門又虛掩上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本泛黃的話本子,輕輕彎了彎嘴角。
然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再次回到家時,天已經擦黑了。
小桃迎上來,嘴裡嘟囔著“姑娘怎麼這麼晚才回來,飯都熱了三回了”,葉琉璃擺擺手說吃過了,徑直進了自己屋子。
她點上燈,在窗邊坐下。
那本泛黃的話本子還揣在懷裡,帶著她體溫的熱度。她取出來,放在桌上,盯著那磨損的封面看了好一會兒。
《山海異聞錄》。
小時候她最喜歡的一本書,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每個故事都能背出來。後來不知丟到哪裡去了,她還為此哭了一場。母親那時只是默默看著她哭,甚麼也沒說。
原來是被母親收走了。
葉琉璃深吸一口氣,翻開第一頁。
第一個故事,竹節蟲。
她記得這個故事。講的是一個人在山裡看見一隻竹節蟲,覺得噁心,就用棍子去戳。戳著戳著,忽然發現自己手裡的棍子才是真正的竹節蟲——那竹節蟲不知甚麼時候爬到了他手上,偽裝成了棍子。
小時候讀到這個故事,她嚇得把書扔了出去,好幾天不敢碰棍子。
葉琉璃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母親還留著這個。
她翻到第二頁。
然後,她的手頓住了。
瞳孔驟然緊縮。
第二頁上的內容,和她記憶中的完全不一樣。
那些熟悉的字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篇全新的故事。墨跡比前後都要新,像是後來重新抄寫上去的。
而開頭三個字,像一柄錘子,狠狠砸在她心口。
——男兒村。
葉琉璃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盯著那三個字,盯了很久,像是要把它們盯出個洞來。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然而後面的內容,看得葉琉璃眉頭緊鎖。
字跡亂七八糟,歪歪扭扭,像是人在喝醉時寫下的,又像是手在劇烈顫抖時勉強握筆。有些地方墨跡濃得化不開,有些地方又淡得幾乎看不見,還有幾處被水漬浸染,洇成一片模糊。
葉琉璃把燈盞往跟前挪了挪,俯下身,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