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知行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回抱住她。
屋裡的空氣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蟬鳴。
“……咳咳。”
村長夫婦在旁邊,不約而同地咳了兩聲。
葉琉璃這才意識到甚麼,耳根微熱,若無其事地鬆開手,坐直了身子,臉上又端回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醒了就好。”她說,聲音平平的,“身上有不舒服嗎?”
謝知行搖搖頭,撐著身子坐起來,靠著床頭。他臉色還白著,但精神好了許多,眉眼彎彎地看著葉琉璃,正要開口說甚麼——
榻邊突然探出一個小腦袋。
丫丫不知甚麼時候從裡間溜了出來,蹲在榻邊,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顯然已經偷聽了很久。
“爹爹,孃親,”她仰著頭,小臉上滿是求知慾,“葉姐姐和謝哥哥為甚麼要抱在一起呀?”
村長:“……”
村長夫人:“……”
葉琉璃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
謝知行低頭整理自己的袖口,嘴角卻彎了彎。
村長一把拎起丫丫的後衣領,把她往屋裡拎:“不關小孩子的事。睡覺。”
“哎——可是——”
“睡覺。”
裡間的門“砰”地關上了。
葉琉璃和謝知行對視一眼。
謝知行無辜地眨眨眼,葉琉璃別開了臉。
……
接下來幾日,葉琉璃一直在照顧謝知行。
其實也沒甚麼好照顧的。謝知行身體底子似乎極好,昏了一夜,第二天就能下床走動了。只是葉琉璃堅持讓他多躺著,他便乖乖躺著,每日被葉琉璃喂那些苦得倒牙的湯藥,眉頭都不皺一下。
兩人拌嘴成了日常。
“師父,”謝知行靠在床頭,手裡捧著藥碗,慢悠悠地開口,“您這次可是把徒兒害慘了。”
葉琉璃正在剝一個橘子,聞言抬眼:“我怎麼害你了?”
“您在上京城多謹慎一個人,”謝知行嘆氣,“怎麼到了靠山村,反而這般魯莽?那池底甚麼情況都不知道,就孤身潛入?”
葉琉璃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語氣硬邦邦的:“而且那次只是意外。就算你不出手,為師也有的是法子對付那東西。”
謝知行聞言,眉眼彎彎地笑了,也不爭辯,只是點頭:“好好好,師父說得都對。”
葉琉璃把剝好的橘子塞進他手裡:“知道就好。”
兩人沉默了一瞬。
葉琉璃忽然開口:“倒是你——”
她盯著謝知行,目光有些深:“那天池底,真是好身手。那柄摺扇,那一擋一拍……謝小侯爺,你甚麼時候學的這等本事?竟也沒讓我知道。”
謝知行剝橘子的手微微一頓。
他垂下眼,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片刻後,抬起頭,臉上又是那副吊兒郎當的笑:“雕蟲小技罷了。跟在師父身邊這麼久,耳濡目染,總歸能學到點皮毛的。”
葉琉璃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知道他在敷衍。
但她也沒有追問。
誰還沒點不想說的事呢。
……
這幾日,葉琉璃一邊照顧謝知行,一邊梳理池底的見聞。
識海之中,那株因神詭簿而生的嫩芽,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它抽枝了,破土而出,長出了第一片真葉。
葉片嫩綠,邊緣隱隱有金色紋路流轉。
葉琉璃能感覺到,自己的神通更進一步。那杆長槍,如今凝實得更快,威力也更強。以她此刻的實力,若是再遇到那池底的鬼物,絕不會像上次那般束手束腳。
但她的注意力,卻被另一件事牢牢抓住。
那池底的鬼物……不對勁。
它給她的感覺,與其說是“強大”,不如說是“癲狂”。那種時而兇猛、時而遲滯的攻擊節奏,那淒厲的嘶吼中夾雜的孩童般的咯咯怪笑……與尋常厲鬼截然不同。
這種癲狂的感覺,她不是第一次遇到。
當初在上京城,那個“貓屍案”裡,那個被怨念扭曲的存在——也是這種感覺。那股令人發狂的扭曲感,一模一樣。
葉琉璃眉頭緊鎖。
這之間……會有關聯嗎?
她把這件事和謝知行說了。
謝知行聽完,先是輕咳一聲——也不知是咳給誰聽的——然後正色道:“恭喜師父,神通更進一步。”
葉琉璃擺擺手:“過譽了。”
她繼續道:“那池塘底下,這幾天我又下潛了幾次。那些鬼物已經徹底消散,可以進一步深入了。”
謝知行聞言,眉頭微皺:“師父怎麼能不告訴我,自己一個人去?”
隨即又反應過來,抬眼看向她:“所以……師父是打算再去一次?”
葉琉璃微微頷首。
心意已決。
那池底有問題。那些鬼物,那股癲狂的氣息,那道突然湧出無數鬼影的磚牆——她不可能放任不管。
謝知行看著她,沉默片刻,嘆了口氣,沒有再勸。
他剛想開口說“我同往”——
窗外傳來撲稜稜的聲響。
那隻灰羽信鴿又來了。
謝知行取下竹管,展開信箋,目光掃過,眸色微微一動。
片刻後,他抬起頭,看向葉琉璃:“看來這次,我又不能陪師父去了。”
“怎麼,生意上又出事了?”葉琉璃問。
謝知行點頭。
葉琉璃面上不顯,心裡卻微微鬆了口氣。
正合她意。
上次謝知行被拍飛的那一幕,她到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池底的情況只會更復雜,讓他跟著去,太危險了。
“那你去吧。”她說,“路上小心。”
謝知行卻沒有立刻應聲。
他頓了頓,看著葉琉璃,緩緩道:“師父,這次……徒兒可能要離開得久一些。”
葉琉璃一愣,心裡莫名緊了緊:“發生甚麼事了?”
謝知行垂下眼,似乎在斟酌措辭。片刻後,他抬起頭,臉上又掛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其實也沒甚麼大事,就是得回上京城一趟,處理些積壓的舊事。”
葉琉璃挑了挑眉:“往日見你閒得很,自打認識你開始,就沒見你有事忙過。怎麼突然就要走了?肯定有別的原因吧。”
謝知行愣了愣,隨即低頭,輕輕笑了。
他抬眼看向葉琉璃,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甚麼被看穿後的無奈,又像是甚麼不能被言說的東西。
片刻後,他站起身,對葉琉璃鄭重地一揖。
“甚麼事都瞞不過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