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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戚雲錚

他直起身,笑著道:“其實是徒兒在這靠山村待了這麼久,實在受不了這簡陋的條件了。蚊子多,床板硬,洗澡也不方便——徒兒這張臉,離了精緻的養護,可怎麼活呀?”

葉琉璃看著他。

她知道這是扯淡。

但她沒有拆穿。

她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嫌棄的表情,擺了擺手:“行了行了,趕緊滾回你的上京城享福去吧,別在這兒礙我的眼。”

謝知行笑了。

他又看了葉琉璃一眼,那一眼有些長,像是要把甚麼記住。

然後他轉身,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他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師父——”

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點笑,又像是別的甚麼。

“保重。”

門開了又合。

腳步聲漸漸遠去。

屋裡重歸安靜。

葉琉璃坐在榻邊,望著那扇關上的門,久久沒有動。

窗外的蟬鳴一聲長一聲短。

她忽然覺得,這屋子好像又空了些。

……

“所以……你就這麼讓他走了?”

次日清晨,村口大槐樹下,四不像捏著帕子的手頓在半空,臉上的震驚不似作偽。

葉琉璃剛把自己這幾日的發現和盤托出——池底古墓、鬼物、那股癲狂的氣息。也不知怎的,話題拐著拐著就拐到了謝知行身上。

葉琉璃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要不然呢?我還能拘著他不讓他回去不成?”

四不像手裡的帕子猛地一甩,恨鐵不成鋼地往她跟前湊了湊:“大妹子,你傻啊!這平常都沒甚麼事,現在突然有事了,一看就是在外頭有人了啊!”

“是嗎?”葉琉璃無所謂地笑了笑,端起碗喝了口涼茶。

“當然是了!”四不像急得直跺腳,蘭花指都快戳到她腦門上了,“我跟你說,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嘴上說著好聽,心裡指不定揣著甚麼花花腸子呢!大妹子你可得注意著點兒,別被那小白臉給騙了!”

他一邊甩著帕子一邊抱怨,渾然忘了自己也是個男人。

葉琉璃嘆了口氣,沒再接話。

晨光透過槐樹葉子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落了一片細碎的光斑。涼茶有點苦,她慢慢喝著,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影上。

那個傢伙……會是在外頭有人了嗎?

她輕輕笑了一下。

管他呢。

……

之後又與眾人交談了一會兒。關於池底那座古墓,村裡人知道的確實不多。王太公那日說的,已是最詳盡的了。倒是有人提出要陪她一同下去探探,被她一一婉拒。

謝知行那日在池底的遭遇,她至今心有餘悸。

那些鬼物癲狂而兇猛,若再多來幾次,她未必護得住旁人。直覺告訴她,這一次,獨自前往或許更穩妥。

……

入夜,月晦星沉。

葉琉璃獨自站在池塘邊。

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天邊幾點疏星。夏夜的蟲鳴此起彼伏,風吹過蘆葦,沙沙作響。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識海之中,那株已抽出第一片真葉的嫩芽輕輕搖曳,金色的紋路緩緩流轉。

葉琉璃睜開眼,右手向前虛握——

長槍凝實,槍身泛著淡淡的青光,落入她掌心。

她沒有再猶豫,持槍躍入水中。

這一次不同。

水波在她身前自動分開,那杆長槍所過之處,池水如被無形之力推開,露出一條幹燥的通道。葉琉璃踏著池底的淤泥,一步步走向那座墓門。

墓門已被撬開,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張沉默的嘴。

葉琉璃點燃火折,踏入黑暗。

墓道比想象中深。兩側的磚壁上生著斑駁的青苔,空氣潮溼而沉悶,帶著一股腐朽的氣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火折的光在黑暗中搖曳,照出前方影影綽綽的輪廓。

墓道盡頭,是一道石門。

石門緊閉,門上無鎖,卻刻著一行字。

葉琉璃將火折湊近了些,那行字跡被火光映亮:

“朝天闕,戊寅案,入此門者,需知當年查案者之名。”

葉琉璃瞳孔驟然一縮。

朝天闕。

戊寅案。

她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沒有動。

火苗在風中微微跳動,把那一行字照得明明滅滅。

這池底沉了數十年的孤墳,這道石門,這行字——和朝天闕有甚麼關係?戊寅年……那是哪一年?當年查案者又是誰?

她深吸一口氣,伸出左手,按在了石門之上。

葉琉璃閉目,開始在記憶中翻找。

卷宗。族譜。舊案。那些在朝天闕時翻閱過的泛黃紙頁,一頁一頁從她腦海中掠過。

戊寅年。

那一年西北大旱,赤地千里,鬼事氾濫。朝天闕人手捉襟見肘,不得不收縮防線,許多偏遠村落自此脫離掌控——靠山村便是其中之一。

那一年,有一批黑牌奉命調入西北,其中多數人活著回來了。少數人沒有。

葉琉璃睜開眼。

“戚雲錚。”

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朝天闕第四代黑牌,戊寅年春奉調入西北,同年冬,下落不明。檔案上只有寥寥數語:奉命查辦某案,途中失聯,疑遇不測。無屍骨,無遺物,無後續。

他是死是活,死在何處,查的是甚麼案——統統沒有記載。

會是這座墓嗎?

會是這池底沉了數十年的孤墳嗎?

葉琉璃盯著那行字,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不管是不是,她都得進去看看。

她伸出手,按在石門之上。

石門轟然洞開。

一股腐朽的、混合著鐵鏽與水腥的氣息撲面而來。葉琉璃握緊長槍,跨過門檻。

門後是一間斗室。

不大,約莫丈餘見方。四壁光滑如鏡——不,不是光滑,是真正的鏡面。從地面到天花板,每一寸牆壁都嵌著打磨得極亮的銅鏡,光可鑑人。

葉琉璃踏入的第一步,四面八方便映出她的身影。

一個,兩個,四個,無數個。

她向前走,鏡中的她也向前走。她停下,鏡中的她也停下。無數個葉琉璃,從四面八方注視著她,表情同步,動作同步——

不對。

葉琉璃瞳孔驟縮。

最左側那面鏡子裡,她的“身影”沒有停。

那個“她”依舊在向前走,一步,兩步,三步,直到撞上鏡子的邊緣,才慢慢轉過頭來,隔著冰冷的鏡面,與真正的她對視。

那個“她”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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