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琉璃應下了父親的請託。
翌日清晨。
山路蜿蜒,石階古舊。
她騎上老黃,兩旁是尚且蕭疏的林木。
老黃牛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葉琉璃坐在牛背上,腦海中開始梳理有關林文淵的身份資訊。
林文淵,前任禮部尚書,兼太子黨中堅。
說是父親的前輩,其實也不過比父親年長十來歲。在朝在野名聲頗佳,尤其在士林中頗有清望。
只因他在權力最炙手可熱之時,毅然辭官歸隱,自此待在京郊宅院裡閉門不出,得了急流勇退,不慕權勢的美名。
也因此,與那些爭相將府邸安置在寸土寸金之地的上京權貴不同,林文淵的宅邸,偏偏修建在這遠離塵囂的山上。
以至葉琉璃此行,著實要費一番腳力。
山路漸深,人煙愈稀。
不知行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一片依山勢而建的雅緻院落出現在半山腰,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頗有幾分隱逸之氣。
葉琉璃下牛,上前叩響大門。
“吱呀——”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蒼老的臉,是林府的管家。
他上下打量了葉琉璃一眼,目光在她腰間的朝天闕令牌上略作停留,謹慎問道:“請問,是朝天闕的葉大人嗎?”
葉琉璃立刻拱手:“正是。晚輩葉琉璃,奉家父之命,前來拜見林大人。”
“不敢,不敢!”管家嚇了一跳,連忙側身讓開,“葉小姐可莫要折煞小人了!這次是我們府上有事相求,哪有甚麼長輩晚輩的,您快請進,請進。”
……
進了宅邸,繞過影壁,是一處清幽的庭院。
假山流水,曲徑通幽,看得出主人品味不俗。
只是令葉琉璃略感意外,庭院中除了恭敬等候的管家,竟還有一人。
那人約莫四十來歲,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道袍,頭戴混元巾,手持一柄拂塵,正站在庭院中央臨時搭起的小法壇旁,神情有些侷促。
見葉琉璃進來,他眼神閃爍了一下,連忙上前幾步,躬身行禮。
管家適時介紹道:“葉小姐,這位是王大仙。在您來之前,府上這些異事,一直是由王大仙幫忙看顧的。”
那王大仙聞言連連擺手:“大仙不敢當。鄉野術士罷了,混口飯吃。葉大人年少有為,又是朝天闕的高人,王某……承讓,承讓。”
葉琉璃不動聲色地回了一禮,目光掃過法壇上尚未收拾的香爐、令旗和幾樣簡單的法器。
管家看了看王大仙,又看了看葉琉璃,小心地問道:“王大仙,您之前說過,老爺家這種情況,陰氣盤踞,需得每日做一場法事,連做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漸漸驅散。您看……今日這法事,還需要繼續做嗎?”
王大仙聞言,連忙點頭,語氣肯定:“需,需需!當然需要!這驅邪鎮宅,貴在堅持,一日都斷不得!否則前功盡棄,陰氣反噬,後果不堪設想啊!”
他說著,下意識地擦了擦額角滲出的冷汗。
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走到那小法壇前,拿起桃木劍,開始唸唸有詞起來。
葉琉璃靜靜站在一旁看著,眸色微動。
謝知行不知何時也悄無聲息地站到了她身旁,目睹這“法事”,唇角忍不住向上彎了彎,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不過葉琉璃並未在意。
待那王大仙滿頭大汗地結束了這場驅邪儀式,她只是微微頷首。
“有勞王先生了。”她語氣平淡,轉向管家,“煩請管家帶我在府中各處走走,我好再做定論。”
管家連忙應下,引著葉琉璃在宅邸內參觀起來。
畢竟是前任禮部尚書的府邸,雖算不上奢華,勝在佈局精巧。
亭臺水榭,書房花廳,一應俱全。
葉琉璃看似閒庭信步,目光卻細緻地掃過院落中每一處角落。
漸漸地,她發現了一些不尋常之處。
這素雅宅邸的邊邊角角的地方總有一些神秘的符咒。
“管家,”葉琉璃停下腳步,指著一處幾乎與門楣融為一體的暗紅色符紋,“這些符咒是……?”
管家順著她所指看去,面色微微一僵,隨即恢復自然,開始顧左右而言他:“只是一些鎮宅安家的普通符籙罷了。老爺他上了年紀,比較信這些。讓葉小姐見笑了。”
葉琉璃看了他一眼,未再過多糾纏,轉而問道:“既然如此,眼下可否拜見林大人?有些情況,或許應當面詢問清楚。”
管家聞言,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這個……實在不巧。老爺他近日身體抱恙,正在房中閉門靜養。暫不便相見,還望葉小姐體諒。”
葉琉璃心中疑竇頓生。
“既是林大人親自請我前來查訪家宅異事,又何至於一面都見不得?”
她追問道:“林大人病體違和,晚輩理解。只是事關府上安寧。可否令我隔著房門,詢問幾句。”
管家言辭更加閃爍,低下頭:“實在抱歉……葉小姐,老爺這病……有些特殊,大夫再三叮囑,不宜見客,以免沾染了客人。葉大人若有疑慮,府中一切事務,皆可問詢小人。”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強求反倒顯得不識趣。
葉琉璃沉默片刻,不再勉強。轉而提出另一個要求:“既如此,也罷。”
“不過查訪此事,需瞭解府內人員情況。能否將府中所有人員花名冊予我一觀?此物應當必需。”
管家未再推拒,躬身道:“葉小姐稍候,小人這便去取。”
不多時,一本藍皮冊子便遞到葉琉璃手中。
冊子記錄得頗為詳盡,從主子到下人,姓名、籍貫、何時入府、職司為何,一應俱全。
很快,葉琉璃目光停留在一處異樣上。
葉琉璃指尖輕點三個名字,抬眼:“這三位是……?”
管家站在一旁,神色如常:“哦,這三位皆是老爺的客人,在府中暫住些時日。並無特別之處。”
葉琉璃不語,目光落回冊中關於這三人的簡單註記:
趙氏,本城人士,商人婦,夫三年前病逝,現住東廂房。
孫婆,城南茶樓老闆娘,現住西廂房。
週三,渡口船伕,現住後院雜房。
一個喪夫的商人遺孀,一個市井茶樓的老闆娘,一個擺渡的船伕,再加上一名位列一品的朝廷命官……
“這三位客人身份迥異,竟為何能得林大人如此款待,留宿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