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琉璃語氣平和,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管家似乎早有準備,從容應答:“老爺為人豁達,交友只重投緣知心,不論身份高低貴賤。君子之交淡如水,是老爺的一貫作風。”
這番說辭,倒真襯出一派君子之風。
葉琉璃垂目暗忖:只是事實……果真如此麼?
“既然如此,府上安寧是首要。”葉琉璃緊接著試探道,“聽聞前日府中不幸死了一位道長,可否帶我去看看他的遺體?或許能從中找到些許線索。”
管家這次倒是爽快地應允了:“葉小姐請隨我來。”
兩人穿過後院一條偏僻的迴廊,來到宅邸西側一間獨立的小屋前。
此處遠離主宅,草木更為深密,氣氛也莫名陰冷幾分。
“那位道長的屍身,就暫厝在此處。”管家停下腳步,指著緊閉的房門。
葉琉璃:“敢問停屍房的鑰匙在何處?”
管家搖了搖頭:“並無鑰匙。門只是虛掩著門,您直接推門而入便可。”
葉琉璃不再多言,抬手按在略顯斑駁的木門上,輕輕一推。
門軸發出艱澀的“吱呀”聲,一股難以言喻的冷氣撲面而來。
她定定神,徑直走進去。
停屍房內比外面看起來更狹小晦暗,只有高處一扇窄小的氣窗透入些許天光,映出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葉琉璃的目光很快落在房中央。
那裡停放著一口異常巨大的烏木棺材,在幽暗光線下泛著沉黯的光,幾乎佔去了停屍房大半空間。
她沒有猶豫,走到棺槨旁,雙手抵住沉重的棺蓋邊緣,微微用力。
“嘎——吱——”
棺蓋被緩緩推開一道縫隙,更多的陰冷氣息湧出。
待縫隙足夠大,她凝目向內望去。
一具被密密麻麻的黃紙符咒緊緊纏繞包裹的屍體,赫然出現在眼前。
無數符咒串聯著紅色絲線,將那具屍體從頭到腳捆縛起來,纏得密不透風,幾乎看不出人形,只勉強能辨認出頭部和軀幹的輪廓。
在昏暗的光線中,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邪異詭譎。
葉琉璃心頭一凜,當即從懷中取出那面青銅探陰盤。
結果令她大吃一驚。
羅盤中心的指標,竟紋絲不動,穩穩地指在正中央。
這就奇怪了。
這道士的死狀如此詭異,明顯非尋常人力能致,即便他死去多日,陰氣有所消散,也總該殘留些許微弱的痕跡。
更何況這滿棺的符咒,本身就極易積聚陰性屬性。
探陰盤對這類氣息最為敏感,怎會……全然沉寂,毫無反應?
就在這一瞬間,葉琉璃腦海中驀地閃過一幅幻象:
一朵百合花在她意識中悄然浮現。
隨著她目光投向棺中那被符咒纏繞的屍體,一片潔白的花瓣,無聲無息地飄落,旋轉著,消散在虛空中。
耳畔隱約傳來一陣若有似無的嗚咽聲,轉瞬即逝。
幻象與聲音都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是錯覺。
她立刻側頭,看向不遠處的謝知行,壓低聲音問:“你……聽到了嗎?”
謝知行一臉疑惑,環顧四周,又凝神細聽片刻,搖了搖頭:“聽到甚麼?師父,這裡只有風聲。”
管家此時也小心翼翼地湊過來,語帶關切:“葉大人,怎麼了?可是察覺到有甚麼異狀?”
葉琉璃倏然回神,壓下心頭的驚疑,面色迅速恢復平靜:“沒甚麼,許是我聽錯了。”
她不再多言,將探陰盤收起,目光再次掃過那口烏木棺材,心中疑雲更重。
管家見狀,似乎鬆了口氣,順勢接過話頭,將話題輕巧地轉向他處:“葉大人檢視已畢,想必也勞累了。府上已為您備好了一間清淨的客房,就在東院。您若需歇息片刻,我這便可帶您過去。”
葉琉璃並未繼續深究那幻象與哭聲,她看了管家一眼,微微頷首。
“好,有勞管家,帶路吧。”
正說著,她打了個哈欠,準備隨管家離開停屍房。
恰在此時,屋外驀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哭鬧聲。
“趙夫人!您別跑這麼快!當心腳下啊!”一個小丫鬟焦急的勸阻聲傳來,腳步聲凌亂。
“放你孃的狗屁!別攔著我!”那婦人嗓音粗糲,約莫四十來歲的年紀,“不跑?不跑我就是個傻子!再待下去,誰知道哪天就被你們悄沒聲兒地害死了!”
葉琉璃聞聲腳步一頓,心下了然。
這恐怕就是花名冊上那位,現居東廂房的商人婦趙氏。
她剛轉過身,想快步走出停屍房,看個究竟。
然而,還沒等她邁出門檻——
“啊——!!!”
一聲短促的尖叫猛地劃破空氣。
“咕咚——砰!砰!砰!”
緊接著,便是一連串重物倒地聲。
聽聲音,顯然摔得不輕。
葉琉璃心頭一緊,立刻循著聲源疾步而去,謝知行緊隨其後。
轉過停屍房旁的月洞門,眼前是一段連線東西院落的石階。
石階中段,一個身穿素色衣裙、頭髮散亂的中年婦人,以極其扭曲詭異的姿勢癱在青石板上,一動不動。
她的脖頸彎折,顯然已經摔斷了。鮮血從她腦後汩汩流出,在石階上蔓開一小灘暗紅的血跡。
翻過頭,嘴角處被甚麼尖銳之物劃開。那傷痕離奇地向上彎起,像極一個笑容。
“趙夫人!”那個追趕她的小丫鬟此刻癱坐在不遠處,嚇得魂飛魄散。
葉琉璃強壓住心頭的寒意,指尖觸碰到趙氏屍體的那一刻——
腦中“嗡”的一聲。
那朵百合花竟再次浮現。
緊接著又一片花瓣掉落,消散在虛空中。
與此同時,一陣嗚咽的歌聲出現在她耳畔,比先前更為清晰:
“百合棺,六瓣缺一痕,硃砂纏頸自畫魂。
月下梯,青磚噬羅裙,慌慌折頸笑殷勤。
錦衾窟,春雨煎舊恩,當年玉郎今藥渣。
檀木匣,胭脂鎖喉深,銅板聲歇算盤沉。
心竅花,根莖穿錦紋,並蒂原是索命藤。
月光繩,自顧量房梁,戲臺空蕩弔影忙……”
“葉大人!這、這是怎麼回事?!”王大仙這才氣喘吁吁地趕來,看到地上的屍體,駭得面無人色,“這……這、這位夫人怎麼……葉大人,您看這是……”
“嗯。”葉琉璃緩緩站起身,聲音平淡,“趙氏不是失足。她是被鬼殺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