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一口氣說完,額角都沁出冷汗,眼巴巴望著葉琉璃。
葉琉璃面色平靜地點點頭:“既如此,那便將貴鋪曾出借給程家,以及近期出借給其他幾戶人家的紙人,連同出借名錄,一併取來查驗。”
“好,好……”
掌櫃不敢推辭,連聲應下,忙不迭地吩咐夥計去庫房搬運。
不多時,數十個大小不一、衣著鮮豔的紙人紙馬便被小心翼翼地抬到後院空地上排列開來。
同時送來的,還有一本邊角磨損的厚冊子——福壽齋出借物什花名冊。
葉琉璃翻開冊子,謝知行也湊在一旁細看。
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記錄著每次出借的物品、日期、借主、押金及歸還情況。
“紙馬兩匹,金童玉女三對,紙轎一頂……”葉琉璃輕聲念著,指尖逐行劃過。
忽然,她指尖微頓。
“掌櫃的,”她指向冊子上一行字,眉頭微蹙,“按紙紮行的規矩,紙人紙馬最忌諱的便是賦予名姓。可為何這個紙人卻單獨記‘秀紅’之名?”
掌櫃的趕忙湊過來,看清所指後,臉上露出幾分無奈:“回大人,這個紙人……情況有些特殊。”
他嘆了口氣,解釋道,“‘秀紅’原是一位老太太生前在我們這兒定做的‘替身’。”
“替身?”葉琉璃聞言疑惑道。
“是”那掌櫃的暗自點頭,“聽說那老太太年輕時是大戶人家的丫鬟,辛辛苦苦熬了五十年,才給自己贖身,得了自由。臨老卻擔心到了底下還要繼續為奴為婢,便說服兒孫,定做了這個紙人替身,預備讓她替自己到陰間去做丫鬟,自己好落個清淨。”
“可紙人還沒完工交付,老太太便突發急病去了。她兒孫覺得不吉利,連尾款都沒結,這紙人也就一直留在小店裡。”
掌櫃的搖頭,“小人也是沒辦法,看它丟了可惜,便偶爾將它混在其他紙人裡,借給一些要求不高的人家充數,好歹收回點本錢。為方便記檔,就沿用老太太的名兒,記作‘秀紅’。”
葉琉璃:“那這個‘秀紅’,如今是否還在這裡?”
掌櫃的連忙點頭:“在的在的!您這邊請,就是這個。”
他引著葉琉璃走到紙人佇列的一側。
順著掌櫃所指,葉琉璃果然在一堆花花綠綠的紙人紙馬間,看到一個身穿粉色衣衫的小紙人。
相比旁邊那些披紅掛綠、金線描邊的重器,秀紅確實算不上顯眼。
粉色的衣衫用的是中等布料,式樣簡單,頭頂梳著兩個小髻,低眉順眼,活脫脫一副舊時大戶人家的丫鬟模樣。
葉琉璃靜靜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
謝知行這時湊到她身邊,低聲道:“看師父這神情,似乎已窺破真相了?”
葉琉璃點點頭,目光仍未從“秀紅”身上移開。
“那師父打算如何處置?”謝知行問。
“山人自有妙計。”
葉琉璃唇角微彎,露出淺笑。
……
深夜,京郊一間小屋。
葉琉璃十分愜意地斜倚在榻上,旁邊一個小炭爐燒得正旺,幾塊木炭噼啪輕響,將斗室烘得暖意融融。
“叩、叩……”
一陣遲緩的敲門聲,突兀地傳來。
“誰啊?”葉琉璃揚聲問道,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屋外無人應答,只有那敲門聲不緊不慢地持續著,伴隨著一個含混不清的聲音:“買錢……贖身……買錢……贖身……”
葉琉璃不疾不徐地拉開門栓。
門外,一個身形模糊的老婆婆靜靜立在那裡,口中只反覆呢喃那四個字:“買錢……贖身……”
然後像一塊直挺挺的棺木般,徑直向屋內滑入。
可就在她即將觸及門檻的剎那,彷彿撞上一層無形的壁障,被強行擋在外面。
她停住了,語氣似乎有些困惑,繼而更加焦躁地重複起來:“買錢贖身……買錢贖身……”
葉琉璃站在門內,靜靜看著她。
許久,只見那個名叫“秀紅”的粉色紙人,從葉琉璃身後的陰影裡,一步一步,緩緩走出來。
老婆婆的喃喃聲戛然而止,模糊的面容似乎“看”向紙人。
葉琉璃這時又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展開,就著屋內透出的暖光,念道:
“查民婦周氏,生前勤勉本分,為婢五十載,恪盡職守,未行惡事。後傾盡積蓄,自贖其身,得返自由。一生勤儉,心性質樸,功德已滿,孽債已清。自逝之日起,前緣盡銷,毋須再為奴役。望早入輪迴,來世平安順遂,福壽安康。”
那文書末尾,還端正地蓋著朝天闕的硃紅印鑑。
老婆婆聽著,周身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沒有五官,流不出眼淚,可葉琉璃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悲慟,正從那顫抖的虛影中洶湧而出。
許久,那模糊的身影后退一步,朝著葉琉璃,鄭重地跪下去,深深一禮。
再抬頭時,她的身形開始變淡,如同晨霧遇光,一點點消散在清冷的夜色中。
待老婆婆徹底消失,葉琉璃也未停歇。
她牽起“秀紅”的手,將它輕輕帶到屋外火盆邊,連同那捲赦罪文書,一同投入熾熱的火焰中。
火焰騰起,迅速將他們吞噬殆盡。
葉琉璃望著躍動的火苗,輕聲道,“這樣便是在地府,也再無人能逼你為奴為婢了。”
許久,她補充道:“也算還你一個自由身。”
正說著,她雙手合十,對著那天邊的飛灰,心中百感交集。
……
朝天闕,辦案處。
“誰能想到?席捲整個上京城的‘鬼買錢’奇案,其真相竟是如此!亡者生前遺願未消,死不瞑目。憑藉本能流竄於京城各家,只為將自己的‘替身’贖回,以全生前最後一點念想。多虧葉大人明察秋毫,此事方得順利解決。否則,任其執念積聚蔓延,假以時日,必將釀成大禍,令整個上京城陷入絕望之中。”
“嗯……師父,”寫到這裡,謝知行的筆尖頓了頓,“這裡會不會寫得過於誇張了?那老婆婆的實力,弱到連紙紮鋪的劣質黃符都破不開。應該還不至於能讓整個上京城陷入絕望吧?”
“要你管?”葉琉璃聞言,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報告這種東西,就是要儘可能地去潤色,把影響說大一些,才能顯得我們功勞卓著,才能從那些‘鐵公雞’手裡摳出更多貢獻點!”
“這一次,我一定要讓考評司那群扒皮對我另眼相看!”
看著葉琉璃這副鬥志昂揚的模樣,謝知行瞬間明智地選擇閉嘴,低下頭,筆尖繼續“刷刷刷”地記錄,只餘那嘴角,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