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噎了一下,目光在葉琉璃和短工之間轉了轉,有些好笑。
短工察覺氣氛微妙,頓時左右為難,看看葉琉璃,又瞅瞅謝知行,不知該附和哪邊。
葉琉璃見狀,輕咳兩聲,將話題拉回正軌:“後來呢?那借來的紙人,最後去了何處?”
短工鬆了口氣,趕忙答道:“這……小的可就說不準了。多半是被那程扒皮轉手賣了吧?他那德性,雁過都得拔毛,紙人過手哪能不刮層油?”
在這之後,葉琉璃再次找到了程府的管家。
“程管家,”她開門見山,“聽說貴府前些日子辦過一場白事,所用的紙人紙馬,是從福壽齋借來的?”
管家臉色微變,閃過一絲難堪,但很快挺直腰板:“是借過。不過用完之後,自然已經還回去了。如今並不在府上。”
“你確定嗎?”葉琉璃語氣陡然嚴肅,目光如刀般刺向他,“本官已查明,貴府近來所遇種種怪事,與那批借來的紙人脫不了干係。紙人過府,沾了生人氣,又經法事,極易‘記路’。若有所隱瞞,任由其流落在外,恐怕用不了多久,貴府上下,皆難逃血光之災。”
這番話自然是信口胡謅。但對付程府一個欺軟怕硬的管家,已是綽綽有餘。
果然,管家聞言,面色“唰”地一下白了,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聲音發顫:“大、大人!救救我們!小的……小的實在不知那紙人如今在何處啊!它們……它們不見了!”
“不見了?”葉琉璃眉頭緊蹙。
“是、是啊!”管家此刻也顧不上甚麼主家顏面,哭喪著臉道,“老爺原是想……想將那批紙人轉手賣掉。可還沒尋著買家,放在庫房裡的紙人……就、就全都不翼而飛了!”
葉琉璃讓管家領路,去了之前存放紙人的庫房。
庫房偏僻,積灰頗厚。
她隨意找了個由頭,便將管家打發了出去。
門一關,倉庫內光線晦暗。
葉琉璃環視四周,很快便在地上發現半枚不甚清晰的腳印。
她蹲下身仔細檢視。
“謝知行,你來看。”她招手。
謝知行湊近,半枚模糊的腳印出現在他眼前。
“千層底布鞋。”葉琉璃適時解釋,“一種紙紮鋪夥計防止腳底打滑常穿的鞋。”
“看來真是福壽齋的人確實來過這裡了。”謝知行站起身,環顧庫房。
二人繼續在倉庫裡轉悠,指尖拂過積灰的架子,又檢視了門窗的痕跡。謝知行默契地在一旁協助,偶爾遞過火摺子照明。
片刻後,葉琉璃停下腳步,腦中線索已串聯成形。
“整件事,大概是這樣的,”她緩緩道,“程家要辦白事,既要面子又捨不得錢,便去福壽齋借了紙人充門面。事成之後,程老爺貪心作祟,想將紙人昧下轉賣,撈一筆外快。”
謝知行點頭接道:“福壽齋的人發現借出的紙人遲遲不還,上門討要不成。一氣之下,乾脆趁夜潛入,將自家東西偷了回去。”
分析至此,葉琉璃啞然失笑:“這程老爺,還真是……”
“自作孽,不可活”謝知行自然接上。
至於程府的下人為何沒阻攔?
開玩笑,每個月不到半兩銀子,玩兒甚麼命啊你。
葉琉璃輕嘆一聲。
只是,這樣一來,新的疑問再度浮上水面:那“鬼買錢”的鬧劇,又是誰的手筆?當真是福壽齋洩憤所為?
葉琉璃沉吟道:“之前查的那六家,也都曾向福壽齋借過紙人紙馬。”
謝知行挑眉:“師父是懷疑福壽齋藉機搞鬼?”
“暫時無法確定。”葉琉璃搖頭,“也可能是巧合,或是別的甚麼東西趁虛而入。不過,福壽齋這條線,確實值得深挖。”
查探完畢,兩人走出庫房。等候在外的管家立刻迎上,滿臉惶急:“大人,可、可查出甚麼了?”
葉琉璃瞥他一眼,忽而勾起一抹惡趣味的笑意,嚴肅道:“回去告訴你家老爺,那批紙人怕是已成精了。朝天闕正在追捕。這幾日,府上最好安分些,莫要再生事端、積聚怨氣,否則容易引黴運上門。”
管家聽得渾身一哆嗦,連連躬身:“是、是!小人一定如實轉。!”
走出程府大門,謝知行才輕笑出聲:“師父這招,可夠損的。那程扒皮未來幾日,怕是睡都睡不安穩了。”
葉琉璃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哼道:“嚇唬嚇唬,也算為民除害。走吧,去福壽齋。”
怎麼聽著有些奇怪?
謝知行暗自嘀咕。
……
上京城郊,福壽齋。
不論名字起得多麼福壽雙全,紙紮鋪子這類行當,終究不太適宜立在京城街市。
鋪子選址在城郊,門面卻比葉琉璃預想的要敞亮得多。
推開虛掩的店門,裡頭十分開闊。
光線從高窗斜照而入,映得滿屋紙紮品色彩鮮明——
大紅的轎馬,翠綠的樓閣,金燦燦的元寶山,還有一排排穿著綢緞衣裳、描畫著細緻眉眼的紙人童男童女,靜立在架子上。
各式的骨灰盒擦得鋥亮,大紅大綠,金粉銀線,若不看具體物事,幾乎要以為走進了哪家喜慶用品店。
一個身著青色短褂的小廝見有客來,手腳麻利立刻迎上前來:“客官您瞧瞧要點甚麼?我們這兒童男童女、車馬樓船、金山銀山,樣式最全,做工最細……”
葉琉璃沒接話,直接亮出朝天闕的令牌,言簡意賅:
“朝天闕,查案。”
小廝一見令牌,臉色驟變,連忙轉身喊來掌櫃。
掌櫃不多時快步走出,滿臉堆笑:“哎呀,貴客臨門,有失遠迎!敢問大人您這是……有何指教?”
葉琉璃開門見山:“程家報案,聲稱你福壽齋運用邪法禍害他家,且偷盜他家財物。本官特來查證。”
掌櫃的笑容瞬間僵住,一句髒話脫口而出:“他放屁——!”
隨即意識到失言,趕忙收聲。
“大人明鑑!天大的冤枉!”他趕忙解釋,一刻也不敢耽誤,“分明是那程家仗勢欺人!來小店借了全套上好的紙人紙馬充門面,說好用完即還。結果愣把東西昧下。小人多次上門討要,無奈,才出此下策。”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至於邪術,那更是無稽之談,升斗小民,哪裡來的門路去學那勞什子邪術?我看他簡直就是顛倒是非,倒打一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