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對對!”老大爺連連點頭,“就是它!大人您快施法……”
“對甚麼對?”葉琉璃無奈扶額,“誰家的鬼買錢,還會在上面寫‘十文錢一斤’?”
老大爺一愣,張了張嘴。
葉琉璃又補了一句,語氣誠懇:“更何況,大爺您這般年紀,那鬼若真要‘買壽’,找您豈不是虧了?”
老大爺瞪著眼睛,半晌沒說出話,再次陷入了沉默。
葉琉璃無奈地嘆了口氣,讓老大爺再仔細回想回想。老大爺抓耳撓腮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哎喲!想起來了!這、這好像是我前些日子去紙紮鋪買祭品時,不小心落在這兒的!”
葉琉璃嘴角微抽,拿出卷宗,提筆記錄:建炎一年十月初五“鬼買錢”案,經查,系報案人記憶混淆,個人遺失物品所致,無異常。
謝知行在一旁看得有趣,湊近問:“師父似乎早有預料?”
葉琉璃合上卷宗,沒好氣道:“不然呢?你以為朝天闕整天都是飛天遁地、斬妖除魔?”
“願聞其詳。”謝知行做出虛心受教狀。
“紙紮鋪、香燭店這類地方,為了防止自家貨物被偷,也為了增添些神秘色彩好做生意,經常編些‘紙人夜行’、‘鬼魂買路’之類的故事散到市井裡。”
葉琉璃邊走邊解釋,“再加上這些東西本身陰氣就重,模樣又瘮人,普通人撞見了,十有八九自己先嚇掉半條魂。”
“所以這類報案……”
“所以這類報案,十件裡有九件是自己嚇自己,剩下一件,”葉琉璃瞥他一眼,“查到最後,多半是有人裝神弄鬼,乾的還是偷雞摸狗、坑蒙拐騙的勾當。結果倒好,搶了衙門巡捕的活計,最後還得我們收拾攤子。”
“聽起來確實繁瑣。”謝知行點頭。
“何止繁瑣?純粹是苦力活!”葉琉璃忍不住抱怨,“枯燥,乏味,沒半點油水,還得跟街坊大爺大媽反覆掰扯。通常都得攢夠一堆,實在沒人接了,才會打包塞給像咱們這樣的‘新人’或者‘閒人’。”
她著重咬了咬最後兩個字。
聽到“咱們”二字,謝知行眼前一亮:“難怪師父方才一看卷宗就愁眉苦臉,原來是經驗豐富。”
“少在那陰陽怪氣。”葉琉璃瞪他,“有這功夫,不如想想接下來那樁‘紙人巷’的案子怎麼查。我可告訴你,那地方邪性得很,去年就傳出過好幾回‘紙人追人’的怪談。”
“哦?”謝知行挑眉,眼底卻閃著光,“那豈不是正合師父胃口?您不是最擅長‘深入調查’麼?”
“謝、知、行!”葉琉璃咬牙,“你再貧嘴,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你去跟紙人親密接觸?”
“不敢不敢,”謝知行笑著擺手,腳步卻跟得更緊了些,“徒兒這就緊跟師父,好好學習如何處理案件。”
……
接下來幾日,葉琉璃帶著謝知行穿梭於上京城大街小巷,處理那些積壓的“瑣案”。
城南,一處簡陋小院。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婆婆拉著謝知行,絮絮叨叨說了近半個時辰。
從巷口的槐樹說到三十年前的旱災,從早逝的老伴說到不孝的兒子,話語顛三倒四,夾雜著嘆息與埋怨。
謝知行始終微微躬身,耐心聽著,不時頷首應和:
“是,您說得對。”
“後來那槐樹當真砍了?”
“確實,您那兒子兒媳真不是個東西,您一個人太辛苦了。”
……
待老婆婆說得差不多了,他才溫聲問道:“所以婆婆,您夜裡聽到的‘敲門聲’,是不是有點像……手指輕輕刮木門的聲音?有時候還伴著風聲?”
老婆婆一愣,仔細回想:“哎!好像……好像是!”
謝知行直起身,走向等在院外的葉琉璃,低聲道:“問清了。這婆婆獨居,兒子兒媳住得不遠卻鮮少探望。她所謂夜半‘鬼敲門’,多半是思念成疾,疑心病重,便報了假案。”
葉琉璃瞥了那老婆婆一眼,滿臉無奈,但想到老婆婆時日無多,即使懲罰也聊勝於無,便在卷宗上記錄:建炎二年臘月十二“夜半叩門”案,系自然風動與獨居老者心理因素疊加所致。
……
一樁,兩樁,三樁。
卷宗上的案件名稱被逐一劃去。
葉琉璃對謝知行倒是有些改觀:這傢伙確有一種本事。
無論面對販夫走卒還是孤寡老人,總能保持耐心,不著痕跡地將所需資訊套出來。效率頗高。
與他平日對自己的態度形成鮮明對比……
葉琉璃暗自握緊了拳頭。
算了,辦案要緊。
葉琉璃嘆了一口氣。
又處理完一樁“無頭鬼影”的報案後,葉琉璃翻動著迅速變薄的卷宗,眉頭微蹙。
“不對勁……”她喃喃道。
排除那些已經被查明的案子,怎麼這起卷宗裡有關鬼買錢的案子這麼多。
朝天闕敏銳的直覺告訴她,事出反常必有妖。
或許,他們該換個方向查查了。
城南李家,城東王家,城西程家……
葉琉璃筆尖移動,在紙上依次記下七個姓氏。這七戶人家,住處分散,家境各異,卻都聲稱在近期遭遇過同一樁怪事:夜半有老嫗模樣的鬼影敲門。
“衣著體面,但臉怎麼也看不清,”李家的長媳心有餘悸地比劃著,“說話慢吞吞的,翻來覆去就那句:‘買錢…贖身…’”
王家當家的補充:“對對!那鬼說著說著,門口地上就‘嘩啦’出現一堆銅錢,浸了水似的,溼漉漉淌著水漬!可第二天天一亮,錢就全變成了一捧灰!”
程家的老僕更是面帶恐懼:“自打那晚之後,家裡就沒太平過!不是牲口莫名病死,就是生意連著賠本,小孫子還掉進河裡,差點沒救回來……晦氣!肯定是那鬼帶來的黴運!”
“所以,師父是懷疑……這幾家,當真撞邪了?”謝知行看著葉琉璃記下的要點,沉吟道。
“嗯。”葉琉璃放下筆,指尖點了點那七個名字,“這群人說法出奇地一致。細節都能對上,連‘溼漉漉的銅錢’、‘次日化灰’、‘隨後倒黴’這樣的順序都分毫不差。他們住得相隔甚遠,平日也無往來,串通的可能性極低。”
“那依師父看,這‘鬼’所圖為何?當真只為‘買錢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