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兩刻……
上司終於提筆,筆尖懸在神詭簿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葉琉璃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問:“怎麼了?有甚麼問題嗎?”
上司忽然抬頭,眉頭緊蹙:“嗯……小璃子,這時候按話本子的規矩,你不是該感激涕零,抱著我的大腿高呼‘大人英明’嗎?”
葉琉璃聽得眼皮直跳,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您這是打哪兒看來的話本子?莫不是自己胡謅的來誆我?”
“對嘛!”
上司一拍大腿,滿意地點點頭,“就是這個眼神!這才是我認識的小璃子。這麼久沒瞧你翻白眼,我還真有點不習慣。”
葉琉璃:“……”
嘴角微抽,這算甚麼癖好?想翻白眼,卻又怕獎勵到他。
玩笑過後,上司神情端正了些,終於再度落筆。
蘸滿硃砂的筆尖觸到紙面,只畫下一道彎彎曲曲的弧線。
這便是“記一筆”。
葉琉璃曾無數次想象這樣的場景,如今夙願得償,心中卻悵然若失。
筆跡未乾,上司便合上了簿冊。
不等葉琉璃仔細體會那複雜心緒,只覺領口一緊。竟被他一把“丟”到神詭閣門前。
“幹甚麼?這是……”
“行了,到地方了。”話音未落,上司拍了拍她的肩膀,“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你了。”
葉琉璃一臉茫然:“等等,甚麼接下來的事?你不跟我一起進去嗎?”
“我?”上司像是想起了甚麼,尷尬地擺擺手,“我就不進去了。裡頭那位王管事,我還欠他五文錢,見了面怪不好意思的。行,就這樣,回見~”
話音未落,上司身形一晃,轉眼消失在長街盡頭。
葉琉璃剛伸出的右手僵在半空,一個人站在神詭閣緊閉的大門前,風中凌亂。
……這叫甚麼事?!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抬手推開閣門。
門內一片霧氣靄靄的景象。無數灰塵鑽入鼻腔,嗆得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朦朧間,只見一個獨眼老人正低著頭掃地。
“請問,這神詭閣的王管事現在在何處?”
那獨眼老人默不作聲。葉琉璃正要再問,他緩緩抬頭:“我就是。”
空氣靜了一瞬。
“失敬,失敬……”葉琉璃當即躬身。
話未說完,王管事已側身讓開一步。一扇硃紅色的木門在她眼前顯現。在一片霧濛濛的環境中格外鮮明。
這才是神詭閣真正的門。
“是來取神通的吧?”王管事聲音乾啞,“進去便是。”
葉琉璃試探著問:“進了神詭閣該幹甚麼?需不需做些準備?”
沉默再次瀰漫。
“不必。”獨眼老人再次開口,“帶上神詭簿即可。神通自會擇主。”
葉琉璃一時無言。
“好,麻煩您了。”
她心知多問無益,匆匆拱手,連忙繞過老人,不願在此多留一刻。
深吸一口氣,她推門而入。
這是她第一次踏入。
神詭閣。
朝天闕真正的底蘊所在。
世間術法萬千,門派林立。朝天闕之所以能成為處理神鬼妖異之事的官方機構,除了那套嚴密體系與對飛昇之道的正統宣稱,核心便在於此。
每一位被“神詭簿”正式記名之人,皆有機會踏入神詭閣,獲得一門獨屬自己的神通。
神詭閣共分七層,據說層數越高,所見所獲越是不凡。以葉琉璃如今新晉“白身”的資格,此次,她所能踏足的只有第一層。
握緊袖中的神詭簿,她一步步向內走去,身影逐漸消失在朦朧光影中。
“唉,有人嗎?”
“沒人我進去了。”
踏入神詭閣第一層,眼前的景象令葉琉璃微微一怔。
與入口處的混沌截然不同,此處視野格外清晰。
高闊穹頂之下,是一排排一眼望不到頭的古樸木架,上面整齊地碼放著無數書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傳說中的玄奇詭譎不同,這裡更像個規模宏大的藏書閣。
“竟有……這麼多書?”葉琉璃忍不住驚歎。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最近的書架前,小心翼翼地抽出幾本。
翻開一看,裡面的內容可以說五花八門。功法秘籍,秘寶圖鑑,志怪筆記……甚至還有……
“噗嗤——”
葉琉璃忍不住輕笑出聲,居然還有話本子。她饒有興致地翻了幾頁,內心蠢蠢欲動。但想到王管事之前那句“神通自會擇主”,又悻悻然把書塞回。
她在書架間緩步穿行,指尖偶爾拂過書脊。隱約間,似有微光在書冊間流轉。
“奇怪了……”葉琉璃停下腳步,小聲嘀咕,“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是我走得太慢,那神通還沒瞧見我?”
記得母親話本子裡提過,入神詭閣得神通時,會有與自身最為親和的力量主動尋來,沒入體內。過程往往伴隨劇烈的疼痛與異樣,故而新手入閣,往往需有老手陪同指引。
可她走了許久,周身毫無動靜。
最初的忐忑漸漸轉成心虛。
“該不會是神詭簿搞錯了吧?其實我根本沒資格?又或者是我甚麼時候得罪了閣裡的老前輩?”
她一邊走,一邊忍不住胡思亂想。
懷著滿腹疑竇,她幾乎將第一層能走的過道都走了一遍,直到眼前再次出現那扇紅門。
甚麼都沒有發生。
“吱呀——”
再次開啟門,葉琉璃心中惴惴不安。
“管事前輩,”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晚輩已在第一層走過一遭,並未曾感到有任何力量擇主……這是何故?”
獨眼管事依舊半闔著眼,聞言只吐出幾字:“看看你的神詭簿。”
葉琉璃連忙從懷中取出那本巴掌大的冊子翻開。不知何時,上面多了一個極微小的圖騰,像是一顆剛破殼的種子。
“這是……”她疑惑抬頭。
獨眼管事這次連眼皮都沒抬,對她的話充耳不聞。
葉琉璃靜立片刻,終於確定從這管事口中再問不出甚麼。她收起簿冊,無奈退出了神詭閣。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閣內那片混沌霧氣似乎微微晃動了一瞬。
一道模糊人影悄然浮現:“如何?我為你帶來的人。”
王管事頓了片刻,混濁的獨眼緩緩睜開:“那小娃娃的天賦……不簡單吶。”
“果然……”身後的人影似乎低笑一聲。
管事卻忽然開口:“等等。”
“嗯?”
“既然來了,便把欠我的五文錢還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