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過程如何波折,宮宴要穿的禮服總算塵埃落定。為顧全自家老頭那點可憐的自尊,葉琉璃最終還是在宮宴當日,換上了葉崇禮備好的那套杏黃宮裝。
幾日後,皇城,瓊華殿。
新歲的煙花次第綻放,殿內燈火煌煌,冠蓋雲集。絲竹盈耳,珍饈滿案,一派盛世歡騰的景象。
葉琉璃起初還暗自惴惴,離別日久,怕與從前的小姐妹們關係生疏。
事實證明她多慮了。
身為和她一樣的話本子十級愛好者,小姐妹們對她這段時日在朝天闕的經歷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興趣。
“阿葉你可來了!快說說,在朝天闕的日子究竟如何?”
“是呀是呀,去年你都沒細講……那朝天闕里頭可有甚麼離奇案子?世上當真有狐狸精麼?”
眾星捧月之中,葉琉璃揉了揉自己鼻尖,漸入佳境。眉飛色舞地將自己前些天的經歷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後,引得小姐妹們發出陣陣低呼,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
幾杯果酒下肚,葉琉璃臉頰都泛起紅暈。
說笑間,殿前樂聲忽變。
隨著內侍一聲高昂的宣喝,葉琉璃抬頭望去,只見一名舞姬身著綵衣、面覆薄紗,竟踩著巴掌大小的金鼓,從高臺翩然飛落。
她足尖輕點不斷拋起的小鼓,身姿迴轉如雲,彷彿凌波微步,席間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讚歎。
王公貴胄們交頭接耳,紛紛打聽此舞姬來歷。
葉琉璃也在那一瞬被攝住了心神,目光緊緊跟隨著那道身影。
然而,就在舞姬一個旋身,視線與葉琉璃隔空相撞的瞬間,葉琉璃怔住了。
不知為何,那雙眼睛,竟讓她莫名感到一陣悲傷。
酒意在那一刻淡了些許,葉琉璃定了定神,決心去其他處逛逛。
她剛端起一隻酒杯,未及轉身,幾句議論便隨著夜風,輕飄飄鑽進她耳朵裡:
“唉,聽說了嗎?就昨天,長公主府裡一個小丫鬟,被活活打死了!抬出來的時候……嘖嘖,身上沒一塊好皮肉。”
“啊?真的假的?”
“那還能有假?聽說……”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驟然響起,被一片嘈雜聲輕易掩蓋。
葉琉璃手指微僵,玉杯從手中滑脫,直直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酒液濺溼了裙角,她卻渾然不覺,只覺得一股寒意猛地從腳底竄起,席捲全身。
怎麼可能?為甚麼會這樣?
她幾乎難以置信。
是上司背棄承諾,沒有妥善處理?還是那秘密終究沒能守住,被長公主察覺了?
腦中思緒千迴百轉,那幾位世家小姐的低語仍在繼續,很快便解開了她心中的疑惑。
“啊?為甚麼啊?是那小丫鬟做了甚麼大逆不道的事,被長公主殿下親自責罰了嗎?”
“不,不是長公主殿下動的手。”先前說話那人聲音壓得更低,“聽說是……府裡的管家!不知怎的咬定那丫鬟手腳不乾淨,動了私刑拷問,結果一不小心……活活打死了。”
葉琉璃瞬間明白了。
她想起那日在長公主府,管家向她探問丫鬟底細時微妙的神情。卻沒想到他從未放棄。更沒想到,他竟為了擺脫自己的罪責,直接將那小丫鬟活活打死。
強烈的眩暈感猛然襲來,葉琉璃只覺得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當場暈厥。
遠處,謝知行原本正被一群世家小姐簇擁著談笑風生。針對這種場合他向來遊刃有餘。
可餘光掃見葉琉璃時,他笑容微微一凝,隨即向旁人歉然頷首,步履帶風地朝這邊趕來。
“你怎麼了?沒事吧。”他扶住葉琉璃搖搖欲墜的肩膀,“臉色這麼白,是哪裡不舒服嗎?”
葉琉璃卻像是被他的觸碰驚醒,猛地一掙,將他的手揮開。
她用力搖了搖頭:“沒事……我沒事,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
宮宴繁華仍在繼續,笙歌未歇,笑語不斷。
葉琉璃卻已無心再看。她獨自退到席邊,望著臺上翩躚的舞影,雙目無神。
謝知行遠遠看著她落寞的背影,眼中擔憂之色更濃,終究還是沒有上前,只默默守在不遠處。
舞臺上,有一道目光靜靜注視著他們。
……
幾日後,上京城外荒地。
北風捲著枯草,發出嗚咽的哭聲。一座新起的孤墳靜靜立在那裡,墳前只有一塊木碑,上面刻著娟秀的字跡:“無名女子之墓。”
葉琉璃裹著厚厚的斗篷,抵擋著刺骨的寒風。她蹲下身,將一盒凝脂玉屑輕輕放在墳前。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你喜不喜歡這個。只希望你在地下能過得好些,下輩子投個好胎。”
她對著墓碑鄭重拜了三拜,嘴唇輕動,聲音消散在風裡。正拜著,肩膀忽然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
“唉,幹甚麼呢?”
葉琉璃嚇了一跳,猛回過頭,見是上司,緊繃的神經才微微一鬆,沒好氣道:“你嚇我做甚麼?”
上司挑眉,沒在意她的語氣,目光落在孤墳上:“見你一個人拜得認真,過來瞧瞧。”
“不過……”他指了指木碑,“無名女子……這裡頭埋的是誰?”
葉琉璃眼神一黯,偏過頭:“沒甚麼……不是誰。”
上司看了她片刻,沒再追問,轉而帶點得意道:“算了,不提這個。長公主府的案子我處理妥了,不該說的半句沒漏。這下你可滿意了?”
“處理好了……”葉琉璃喃喃重複,隨即擺了擺手,“算了,已經沒用了。”
上司:“……”
她這反應著實反常,好在上司也沒深究:“先別想這些。難得我今天得空,你神詭簿上那一筆,我替你記上吧,省得你再跑一趟人事司。”
“唉?”葉琉璃一愣,還沒從低落的情緒中完全抽離。
上司卻不給她拒絕的機會,直接拽她起身:“別唉了,走吧!記完了你愛拜多久拜多久。”
葉琉璃被他半拖半拉著離開了墳前。兩人身影漸行漸遠,終於消失在荒原盡頭。
一陣疾風掠過,將一片槐樹葉打著旋兒吹落到墳頭。風未止息,葉子只停了短短一瞬,便又被揚起,翻滾著,飄向遠方。
(貓屍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