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朝天闕的規矩,升任“白身”之後,不僅意味著更高的許可權與更好的待遇,也意味著更重的責任與更多的案子。
只是這類案子通常要等上頭派發,葉琉璃想著自己剛剛晉升,總該清閒幾日,便將這些東西暫且擱置,專心琢磨起神詭簿上那枚種子圖騰。
這幾日,她幾乎把所有閒暇都耗在了上面。
書房裡,她對著攤開的簿冊,口中唸唸有詞:
“天靈靈,地靈靈,小種子快顯靈!長片葉?開朵花?哪怕冒個芽兒也行啊……”
“難道是姿勢不對?”她端起茶杯,險險沒把水灑在簿冊上。
如此反覆,折騰來折騰去,圖騰紋絲未變,倒是一旁的小桃開始懷疑她是不是魔怔了。
“怎麼還是沒動靜……”葉琉璃託著下巴,陷入自我懷疑,“該不會是我天賦太差,所以不起效?又或者,這其實是個假的?”
思來想去,葉琉璃還是決定:這種事,果然還是該找上司問一問。
只是沒想到,還沒等她去找人,上司倒先主動聯絡了她。
“事急,速來。”信上只四字,看得葉琉璃一頭霧水。
滿心疑惑趕到內堂,葉琉璃剛要開口詢問圖騰的事,上司已先一步出聲:
“昨日夜裡,亥時左右,城郊李府設宴,死了一個舞姬。”
葉琉璃聞言眉頭微蹙,經過上次的貓屍案,她已大致明白這類案子的流程:“那這與朝天闕的關係是……”
“那舞姬是在宴席之上、眾目睽睽之下死的。舞跳到一半,就在滿堂賓客眼前,嘩啦一下,整個人……化作一堆枯骨。”
上司語速很快,葉琉璃倒吸一口涼氣:“眾目睽睽?”
“對,場面當時就亂了。”上司點頭,“所以朝天闕斷定此事與妖鬼有關,決定派你前往。而且……”
他頓了頓,“那舞姬你也見過。”
“誰啊?”葉琉璃下意識詢問。
“她叫流月。幾日前曾於宮宴獻舞。”
葉琉璃腦中驀然一空。
宮宴金鼓之上,那道驚鴻一瞥的絕美身影,剎那間浮現在眼前。
……
再一回神,葉琉璃已坐在前往城郊李府的馬車上。身旁,還多了一位不請自來的“助手”。
瞥了眼氣定神閒搖著摺扇的謝知行,葉琉璃忍不住開口:“我說謝小侯爺,這是我的案子,你跟來做甚麼?”
謝知行合起扇子,扇骨輕敲掌心,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此言差矣。葉大人……哦不,葉師父。在下如今是您正式的助手,助手自然要隨主官辦案。這可是在下‘上任’頭一日,如此要案,豈能錯過?”
“少來這套,”葉琉璃白他一眼,“我看你就是閒得慌。”
“師父明鑑,”謝知行笑意加深,“不過這熱鬧,恐怕不是那麼好看的。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嘛。”
“哼,但願你不是來添亂的。”葉琉璃扭頭看向窗外,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這些時日心緒太沉,難得與謝知行鬥幾句嘴,倒覺輕鬆幾分。
馬車在李府氣派的大門前停穩。府內已被官差控制。葉琉璃跳下馬車,抬眼掃視周圍,氣氛凝重。
一箇中年男子連滾帶爬地撲過來:“大人!求您一定要救救李家啊!流月她死得不明不白……如今外面謠言四起……大人,您可得為草民做主啊!”
“免禮。”
眼看那肥碩的身軀就要撲到跟前,葉琉璃側身一讓,成功避開了他。
她望著李員外驚惶失措的臉,眉頭微蹙。
身為本案主理人,李府的底細,她在馬車上已瞭解一二。
原本她還奇怪,流月經過宮宴獻藝,身價必定水漲船高,尋常富戶如何請得動?
一查才知,流月竟是李員外的養女,自幼展露舞藝天賦,被李家著力栽培。
如今驟然慘死,李家是痛失愛女還是折了奇貨,其中曲折,葉琉璃已無暇深究。
她沒理會李員外的繼續哀嚎,將目光轉向一旁的衙役:“死者遺骸可還在原處?儲存如何?”
衙役連忙躬身:“回大人,仍在原處,未敢移動。已按規矩貼了符紙封鎮,陰氣應未外洩。”
葉琉璃聞言頷首:“帶路。”
她說完徑自離開,謝知行自然跟上。
到了案發地,葉琉璃環視四周。
李府後花園一處精巧的臨水軒榭。此刻,這裡早已不復往日的歡愉。
廊柱間懸掛的紅綢還未及撤下,絲竹樂器散落一地,精緻的食案翻倒,瓜果酒漿潑灑狼藉。與暖爐中傾出的炭塊混在一處,不難想見當時的場景。
視線掃過腳邊已然熄滅的木炭,葉琉璃眸色微動。
謝知行從旁走近,摺扇指向臨水舞榭,難免唏噓:“這般時節,讓自家養女在此起舞……李員外這‘養父’之名,倒是耐人尋味。”
葉琉璃點了點頭,不置可否,視線已落回舞榭中央,那被符咒封印的人骨上。
站在枯骨幾步之外,葉琉璃先取出懷中的探陰盤。青銅羅盤上的符文在昏光下泛著幽澤,指標卻穩穩停在正中,紋絲未動。
她收起羅盤,從隨身的皮囊中取出一副手套戴上,輕輕揭開枯骨上的符紙,俯身細查。
死者枯骨很安逸。
指尖輕輕拂過骨骼表面,許久,她站起來,眉頭越蹙越緊。
將黃符紙重新覆蓋回去,她轉頭看向衙役:“這具屍骨,在我來之前,可有人仔細查驗過?”
衙役被她肅然的神色問得一怔,隨即搖頭:“未曾。這案子報上來時便被定為妖鬼之事,只做了簡單處理,仵作……都不敢過來。”
葉琉璃聞言微微頷首。想到官府也不過凡俗勢力,這般反應倒也在情理之中。
一旁的謝知行已上前半步,低聲道:“怎麼?是發現甚麼問題了嗎?”
“嗯。”葉琉璃點了點頭,目光落回地上那副看似完整的枯骨,聲音清晰,“準確地說,現在在你腳邊的這堆骨頭,它們至少來自三個不同的人。”
四下驟然一靜。
那衙役聞言面色發白,聲音發顫:“大、大人……為、為何如此說?您……確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