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手撐著地面,剛想起身,然後腦袋就這麼水靈靈地掉了下去,只有一層皮還連線著脖子和腦袋。
安姝:!!!
即便她膽子不小,也被眼前這一幕嚇了一跳。
男人似乎也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手足無措地愣在了原地,一雙眼以詭異的姿勢看著安姝。
安姝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道:“你死了。”
男人眨了眨眼,語調一下子沉了下來。
“我知道。”
其實他早就意識到了,可是不願意承認。
他先站起,再用雙手把腦袋扶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人。
“我…好像出了車禍。”
他回憶著說道。
記憶最後一刻,是急速行駛迎面而來的車輛,緊接著,他就失去了意識。
本來,他都已經準備回家了,剛好看到一個訂單順路,就接了,沒想到……
“你有甚麼遺願嗎?”
安姝問他。
“遺願?”
男人沉思片刻,搖了搖頭,“應該…沒有吧。”
“你想想,你肯定有。”
安姝鼓勵地看著他。
男人:……
不知道為甚麼,他總覺得,這個小孩兒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同情之餘似乎還隱約夾雜著些許期盼。
期盼甚麼?
“我、我想知道,我這種情況,保險可以報嗎?大概能報多少呀?我還另外買了人身意外險,應該都可以報的吧……”
男人想了會,開口道,說到最後,他又怯怯地看了眼安姝,“這個…算是遺願嗎?”
“應該算吧…”
安姝也不確定。
“是那東西嗎?”
突然。
一道嘶啞的聲音響起。
男人被嚇了一跳,手一歪,腦袋又掉了下來。
安姝:……
他連忙扶正,對安姝露出一個歉意的笑。
安景硯起身,摸黑坐到安姝身邊,順著視線看向男人所在的方向。
安姝將男人的情況簡單說了下。
“我倒是認識一個朋友,做保險方面的,可以幫忙跟蹤一下…”安景硯道,“就是,你還記得是在哪個路口出的車禍嗎?”
“延壽路。”
男人脫口而出。
“姓名?”
“郭志強。”
安姝一一轉達。
安景硯輕‘嗯’了聲,揉了揉小傢伙的腦袋,拿起手機,走到臥室去打電話。
“那個…”
郭志強再次出聲,見安姝看著他,手緊張地抱緊了自己的腦袋。
“我、我…還有一個遺願,就是可不可以不要讓我老婆兒子看到我的屍體啊?”
他怕她們被嚇到。
車禍現場的屍體一般都不太好看。
加上雨天路滑的,看不清楚,指不定現在就東一塊西一塊了,他不想給老婆兒子最後留下的是這麼恐怖的記憶。
“根據我的瞭解,這個好像沒有辦法。”
安姝小手一攤道。
郭志強重重嘆了口氣,“好吧。”
然後坐在地上發呆。
又覺得氣氛有點尷尬,想著要不要找個話題聊一聊,就聽見小姑娘問:“你在想甚麼?”
“想…我這一生,好像還挺失敗的。”
郭志強抱著腦袋,眼睛呆呆地看向窗外,現在是凌晨四點,煙花似乎沒有停過,有人在慶祝新年,有些人卻永遠留在了舊年。
郭志強驀地想起了一些從前的事。
小縣城出生,憑著自己努力考上了大學,他今年四十一,那時的大學含金量可不像現在。
郭志強在收到錄取通知書後,躊躇滿志,覺得前途一片光明,天高海闊任他闖。
他選的還是計算機專業,一個非常有前景的專業。
畢業之後,他第一份工作,就月入過萬,要知道當時南城平均薪資也才三千不到。
他憑藉著自己努力,娶了妻子,買了學區房,家庭和睦,人生圓滿。
可不曾想,父親卻突然中風,母親因為太過操勞也病倒了,普通家庭,一場大病足以摧毀一切。
積蓄花光了,父母一個也沒救回來,公司最佳化老員工,他的名字赫然在名單裡。
妻子早年因為照顧父母,不得不辭職,被迫成為了全職太太,現在也因為自己的失業,不得不再次投遞簡歷,找工作。
在過渡期間,郭志強決定去送外賣,雖然是辛苦了點,但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多勞多得,總比一家人坐吃山空的強。
今天是跨年夜,郭志強答應了兒子,會早一點下班回家陪著他一起跨年。
但看著單價將近十塊錢一單,郭志強一拖再拖,差不多接近零點,他才趕緊往家裡趕,等他到家,肯定都已經過零點了,為了補償,郭志強還特意買了一個兒子心心念念許久的奶油蛋糕。
“……那蛋糕肯定也沒法吃了。”
說到最後,郭志強的聲音變得哽咽,也不知是心疼那個貴价蛋糕,還是感慨於自己跌宕的這一生。
安姝雙手捧著下巴,看著郭志強,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麼安慰。
前世的自己,不也差不多麼,前半輩子讀書學習,就是為了找到一份好工作,好不容易有點盼頭了,人沒了。
“哎。”
一人一亡靈,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人生啊!
安景硯結束通話電話走出房間,就看到小傢伙這多愁善感的模樣,嘴角輕輕抽了抽,來到她身邊。
“查到了,的確是在路口發現了一具屍體,就是…有點兒麻煩。”
安姝歪頭看向他。
安景硯摸了摸她的腦袋,“二次撞擊,第一輛轎車的司機肇事逃逸,現在還在追蹤中,另一輛是運貨卡車,因為視野盲區的原因……”
說到這,他沒再繼續說下去,郭志強也聽懂了。
在鋼筋混凝土面前,人就是一團肉,遇到撞擊,還能怎麼樣,反正肯定不好看就是了。
“我聯絡了一個律師朋友,等天亮了後,去交警隊看看,具體情況,到現場瞭解清楚了再聊。”
安景硯安排得妥當仔細,郭志強也不敢有任何異議,默默抱著腦袋縮到角落,努力減小自己的存在感。
“還困嗎?再睡一會?我看著你睡。”
安景硯指尖一下一下順著小傢伙細軟的髮絲,這才幾天,就長這麼長了。
安姝打了個哈欠,順勢縮排安景硯懷裡,閉上眼。
再睡一個回籠覺!
“出發前叫我。”
安姝迷迷糊糊叮囑道。
安景硯輕輕嗯了聲。
可沒想到,等她再次睜開眼,車都已經快到交警隊了。
安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