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主任對我們這些實習生都很好,亦師亦友,也非常照顧我們。”
柳丹這回答,十分圓潤。
“是嗎?可我怎麼聽說,他脾氣不太好?”
安景奕挑眉。
“趙主任…脾氣可能是有點……”
柳丹頓了頓,似乎感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長輩的壞話不太好,止住話頭,“但我們都知道,趙主任也是為了我們好,為了病人好。”
“這樣…既然如此,那你為甚麼要投毒呢?”
安景奕聲音陡然一沉,周身氣勢一變,黑眸銳利地盯著柳丹,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絲變化。
柳丹怔了片刻,歪頭看向安景奕,“甚麼?”
隨即一笑,“警官,你是在開玩笑嗎?”
“是不是玩笑,我覺得柳先生你最清楚,我既然能在這裡,你就應該知道,警方已經掌握了一定的證據,現在承認,還能算你自首…”
安景奕說著,指尖一下一下點著膝面。
“你們學醫的,挺辛苦的,寒窗苦讀十八年,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聽到最後這話,柳丹表情微微一變。
病房內,陷入了沉默。
顯然。
這是一場心理拉鋸戰。
真真假假這一套,安景奕審訊時常用,套路不在多,好用就行。
不知過了多久,柳丹終於再次開口。
“是我。”
柳丹到底還只是沒出校園的學生,心理素質還沒強悍到在安景奕的審訊下,面不改色。
“哎…”
一道長長的嘆息落下。
安姝偏頭看向不知何時飄到了病房窗邊的趙鴻。
背影透著幾分滄桑和蕭瑟,被學生毒害,身為老師,趙鴻怎麼可能不心寒。
“哎哎哎…福氣都被哎沒了。”
安姝小聲嘟囔道。
對趙鴻的遭遇並不同情,包庇罪犯,是對罪惡的縱容,老頭子年紀大了,這都看不清,白活那麼久了。
趙鴻:……
能不能尊老愛幼了?!
“為甚麼?”
安景奕雖然料到,但也不明白柳丹這麼做的原因,從趙鴻的記錄來看,顯然在發現柳丹倒賣藥品後,趙鴻應該找過他,並且決定隱瞞下來的。
所以,柳丹還是害怕趙鴻舉報,想要殺人滅口嗎?
“不為甚麼,因為我很討厭他那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虛偽!噁心!讓人厭惡!”
攤牌後,柳丹也不裝了。
臉上是對趙鴻毫不掩飾的排斥和憎恨。
趙鴻聽到這話,慢慢轉過身,一張國字臉充滿了不敢置信。
似乎沒想到,柳丹竟然這麼恨自己。
“對,我承認,我的確偷醫院的藥,自己偷偷提取成分倒賣了……被發現了,我認,可他還假惺惺地找上我,說不會告發,讓我主動退學……”
說到後面,柳丹整個人激動起來,漲紅了臉,一雙眼迸發出怨毒的光,“我都答應他了,之後絕對不會再犯,憑甚麼就要因為一次錯誤,就斷送掉我的醫療生涯?”
“他電腦裡還儲存著證據,不就是想拿捏我麼,說是為我好,不過是想攥著把柄,以後好威脅我給他辦事罷了。”
“你放屁!”
汪寧再也聽不下去了。
將手裡列印出的單子甩到柳丹臉上,“我承認老趙說話是不怎麼好聽,但人品絕對沒毛病,老趙偏心你,幫你把事給瞞下來,你不知恩圖報就算了,還想殺人?!”
汪寧指著柳丹的手在顫抖,氣紅了眼。
“你們這些當領導的,當然互相…”
柳丹撇嘴,剛想反駁,餘光瞥見單子上的內容,話語一頓。
“不、不可能…”
他喃喃,因為怨恨而扭曲的表情,在此刻僵在了臉上,他拿起單子。
“枉老趙還擔心你後續沒有收入來源,怕你再走上歧路,特地給你媽繳了整整十萬的醫療費,你就是這麼對他的?!”
汪寧想飆髒話,還是硬生生忍住了,這種人,不值得!
柳丹彷彿已經聽不見周圍其他聲音了,只是呆呆地看著繳費單。
趙鴻注視著病房裡的一切,剛想嘆氣,又想到剛剛小娃娃的吐槽,眸光閃了閃,背過身去。
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鬧……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的違規售賣,有人為此丟了性命。”
安景奕嘆了口氣道。
柳丹目光終於從單子抬起,看向安景奕,原本蒼白的臉越發青白,他唇瓣抖了抖。
似乎在此時此刻,他終於害怕了。
“趙鴻對你的包庇,反而讓你滋生出了更深的惡,即便沒有你投毒的這件事,警方遲早也會查到你。”
安景奕取出手銬。
‘咔噠’一下,就柳丹拷住。
他看向柳丹,心裡暗道了一句難怪。
明明他們算是突擊抓捕了馬依等人,訊息根本還沒洩露出去,怎麼那賣藥的人就提前跑了。
為此,安景奕甚至都懷疑,是不是支隊裡面出現了內鬼。
現在想來,恐怕當初他帶著小姑娘一起去看楊惠心時,就被柳丹注意到,他才能先一步逃之夭夭。
柳丹垂著頭,看著手銬,動了動唇,最終甚麼都沒有說出口。
從病房出來,汪寧還在生氣,絮絮叨叨的,為趙鴻鳴不平。
趙鴻飄在一旁,沉默不語。
從某種程度來說,他怎麼不算是自作自受呢,如果他早知道,那藥劑害了別人的命,趙鴻絕對不會包庇。
幾人來到特護病房門口,小夫妻倆在門口守著,趙偉妻子蜷縮在長椅上,身上蓋著一條外套,趙偉也十分疲倦。
看到兒子和兒媳,趙鴻心情是說不出的複雜。
這些年,他脾氣不好,為了幫病人,貼了不少錢出去,家裡人不是沒有意見,卻沒當著面說他甚麼。
現在想來,他最對不起的,竟是自己最親近的人,讓老伴一把年紀了還要操心自己,兒子兒媳也都有工作,卻因為他而勞累成這樣……
情緒在心裡翻湧著,心口酸脹的厲害。
“王醫生說,還要再觀察四十八小時,如果能醒來,應該大致沒甚麼問題了。”
趙偉眼睛因為熬夜爬滿了血絲,眉眼卻徹底舒展開。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說老趙吉人自有天相。”
汪寧聞言,也跟著笑了起來,隔著玻璃看向病房裡。
安姝偏頭,看向身旁的趙鴻。
“時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