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3月3日。
災難發生後第624天。
雨下了一夜。早上於墨瀾換班下來,外衣溼透了,擰了一把,泥水順著衣角往下滴。鞋底是昨夜衝壟留下的泥,幹了以後變硬,踩地上嗒嗒響。
徐強從溫棚外進來,手裡提著兩把鐵鍬。
西邊排水溝堵了,我帶人挖通了。水能流出去,沒倒灌。
田凱呢? 徐強問。
還沒醒。 於墨瀾說, 程梓守了一夜。
徐強把鐵鍬靠在牆邊,去換衣服,沒再說話。
雨還在下,不大,但溼冷的感覺鑽進身子裡。
飯堂裡有人端著碗,坐在角落不說話。有人低頭喝粥,有人把鹹菜慢慢嚼,嚼完了捨不得吞,放在嘴裡多含一會兒。
天還灰著,雨幕後面不見日頭,分不清幾點。
於墨瀾端著碗沒吃多少,去問了周德生。周德生正坐在排程室爐子邊烤鞋,鞋脫下來靠著爐壁,他坐在馬紮上,襪子穿著,腳離地躲著涼氣。
還得下多久? 於墨瀾問。
起碼一天。 周德生說, 只要不是黑雨,地裡的情況現在正好,但要是再下,就過了。
上午十點,程梓拿著一張紙進了排程室,放在於墨瀾桌邊,沒有坐,直接站著說:
藥不夠了。消炎藥和止痛片。田凱傷口有點發炎,這幾天用量大。加上地裡幹活劃口子的、砸傷腳的,都要處理。庫存見底了。
還能撐多久?
兩天。 她說, 如果田凱繼續發燒,這點藥連他一個人都不夠用。
那其他人怎麼辦? 徐強問。
地裡全是爛泥和鐵鏽,劃個口子就是破傷風。沒有消炎藥,輕傷也能變成重傷。
程梓說這話的時候,手裡那張紙沒有放下,是她自己寫的庫存清單,每一行都是具體的名字和數量,末尾用鉛筆劃了一條粗線,線下面是 已清零 三個字。於墨瀾看了一眼,把那張紙推到旁邊壓住了。
周德生從爐邊抬起頭,菸袋停在半空。
輕傷不用洋藥。 他說, 熱草木灰敷,鹽水洗。地裡幹活劃破皮的多了,這種小傷皮糙肉厚挺一挺就過去了,真往壞裡爛了再來找你。田凱那條腿,那才是真正要命的。
程梓想說甚麼,停了一下,沒說。
就按周叔說的。 於墨瀾說, 草木灰你負責,讓人來領,輕傷自己處理。田凱的藥鎖起來,只給他用。另外,要是劉勝軍那邊能勻出來點,看看用甚麼東西能換。
程梓點了頭,走了。
下午,雨小了一點。於墨瀾去了一趟溫棚,棚頂喬麥和徐強補好了,兩人沒在,補完去休息了。
蘇玉玉也在,她蹲在壟溝裡,用一根細棍撥了撥積水,確認水還在往外走,不是往回滲,才站起來,把細棍插回地裡,當水流方向的標記。
周德生正蹲在角落裡,給一個年輕人的手背上按草木灰,那人被鐵鍬蹭掉了一小塊皮,皮從手背翻起來一角,底下粉紅色的一片。
哪來的灰? 於墨瀾問。
灶裡掏的。 周德生說, 燒透了的最好,沒燒透的不行,有活碳,刺激。 他把草木灰捏了一小撮,在手心裡搓了搓,感受了一下溫度, 不能太燙,燙了沒用,要溫的。
忍著。 他直接把草木灰按上去,按實了不移動,一動滲出的血就把灰衝開了。那人齜了齜牙,沒叫出聲,脖子往旁邊扭著,眼角往下耷著。
兩天結痂,別沾水。 周德生拍了拍手,站起來, 睡覺那隻手放高一點,不要壓著,不然腫起來。
他走了,那個年輕人把手舉在胸前,沒有落下來。
天黑後,於墨瀾回家。
林芷溪坐在床邊,整理著明天的衣物。
回來了? 她抬了下頭,沒停手。
於墨瀾走過去,握了一下她的手。
怎麼這麼涼?
不冷。 林芷溪想把手抽回來。
他沒鬆手。手在他掌心裡輕輕抖著。他伸手去摸她的左臂,手剛碰到,她往旁邊縮了一下。
他掀開她的袖子,左肩上那道舊疤發著紅,周圍肌肉繃著,面板摸上去是硬的,皮下有一塊比其他地方涼,是沒有血流的地方。
這幾天一直沒說。
說了也沒用,這麼久了。 林芷溪把袖子拉下來, 藥都不夠了,還要去跟田凱搶?
於墨瀾起身走向爐子,想燒點熱水。
柴火省著點。 林芷溪在後面說。
他站著停了一下。爐子涼的,旁邊的柴火剩得很少,攏在一起也就夠燒一小時,要省著留給早晨用。他站了一會兒,把那根最細的柴火放了回去,回到床邊坐下,把她的手重新握住。
她的手漸漸暖了一點,暖得很慢。
就在這時,小雨從外面跑進來,把門帶上,兩手往背後攏著,朝於墨瀾看了一眼,快步走到床邊,俯下身,把一個紙包從褲兜的深處慢慢摸出來,塞進林芷溪的枕頭底下。
甚麼東西。 於墨瀾問。
小雨豎起一根手指: 別讓程姨知道。
她把紙包開啟,裡面是兩片白色的藥片。
哪來的。
小雨低著頭, 上次跟搜尋隊去翻樓,在一個屋子抽屜裡找到的。 她頓了一下, 我沒報上來,自己藏起來了,就兩片,想著哪天能用上。媽胳膊疼,給她用。
於墨瀾看著那兩片藥,看著小雨那張凍得發紅的臉,沒有說話。
小雨去翻樓的那次他知道,那邊沒有居民,白朗帶著搜尋隊整層樓清了一遍。
按流程所有找到的物資都該報上來。
於墨瀾沒有問她為甚麼。他伸手把藥片推回紙包,轉過身,盯著牆看了一會兒。
林芷溪把小雨抱過來,埋進她懷裡,也沒有說話。
小雨被抱著,動了動,然後就不動了。她的頭髮蹭了蹭林芷溪的肩,臉藏在那裡,於墨瀾看不見她的表情,但能看見她肩膀鬆了下來。
那兩片藥放在枕頭底下。
於墨瀾抱著林芷溪,用體溫暖著她的左臂,到她睡著了,才把眼睛閉上。
天亮前,他把那個紙包從枕頭底下取出來,放進了衣兜。
窗外雨聲還在,比傍晚小了一些,但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