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30章 第227章 起壟

2029年3月2日。

災難發生後第623天。

天沒亮,周德生就在院子裡站著了。

他站了一會兒,聞了聞風。回來說了一句話: 今天得快。

這是老農的經驗,具體預報他沒說,但早飯大家吃得很快,端著碗往溫棚走,沒人多停。

八點,棚裡已經全是人。鐵鍬翻動揚起的土塵在燈光下飄著。

楚建良和盧順兩個小夥子,力氣大,幹得快,但起出來的壟太窄了,壟面也不直,東一下西一下,像隨手扒的。蘇玉玉走過來看了一眼,直接說: 重做。

這有甚麼問題? 楚建良把鐵鍬插在地上, 我們村裡種地也沒這麼多講究。

那你們村的地現在還在種嗎? 蘇玉玉沒給他留面子。

楚建良呆了一下,沒說話了。

盧順在旁邊接了一句: 反正也是白乾,這破地還能種出啥來。

棚裡的人停了下來,看著這邊。

徐強在另一頭聽見動靜,走了過來,一句話沒說,把插在地上的那把鐵鍬抽出來,塞回楚建良手裡。

想幹就幹,不想幹去東邊頂哨。那邊不起壟,出了事拿命填。

楚建良沒再說話。

這時周德生走了過來,手裡拿著自己那把磨得發亮的鐵鍬,步子不快,徑直走到那段有爭議的壟前。

讓開。 他對楚建良說。

楚建良往旁邊退了一步。

周德生沒多說,彎腰,下鏟。

動作不快,但鐵鍬切進土裡的聲音很紮實,一鏟,兩鏟,三鏟,翻上來的土塊整整齊齊碼在壟邊。他不用繩子拉直,也不用尺子量,每一剷下去的位置都一樣,每一鏟翻出來的土量也一樣。

十分鐘後,壟就出來了。壟面寬,溝深,兩邊坡度能走水,不帶泥。

棚裡靜了一下。

周德生直起腰,把鐵鍬遞給楚建良。

壟高一寸,地溫就高半度。溝深一寸,積水少排半天。 他說, 你們省的那點力氣,出了問題拿甚麼填?

楚建良接過鐵鍬,沒再說話,把那段壟剷平,重新開始。

棚子後段,周德生把半大孩子和那幫上了年紀的婦女調過來碎土——大人翻出來的土坷垃要拍細,種塊才能壓實。這是輕工,不用大力氣,但要細心。

小滿拿著一把小鏟子,照著旁邊人的樣子用鏟背砸,砸了半天,大土塊還是大土塊,他看了看旁邊人的土,再看看自己的,沒明白哪裡不一樣。

小雨從前面回來取種,路過這邊停了一下, 橫過來拍,不要砸。壓往四邊走才能碎。

小滿換了方向,土塊碎開成細土。他往前移了半步,繼續幹,這次換了力道,碎土的速度快了一倍。

於墨瀾從棚口退了一步,往外走了。

喬麥靠在門口的立柱上,手裡拿著弓,看著外面。她今天的任務是流動哨,防著外人靠近。

外面怎麼樣? 於墨瀾走過來。

靜。 喬麥說, 靜得有點過頭。連烏鴉都沒有,風裡沒煙味。

有情況?

不確定。 她沒有把眼神收回來, 廢料堆那邊平時還有兩三隻烏鴉翻翻,今天一隻都沒有。

於墨瀾順著她的方向看出去,外面是灰濛濛的荒地,風捲著細雪沫子在地面上走,看不見人,也看不見甚麼痕跡。荒地和遠處廢棄廠區之間,有一排倒塌的電線杆,平時偶爾有烏鴉落在上面,今天空著。

盯緊點。 他說。

喬麥沒有答話,眼神已經往旁邊移了一點。

下午四點,壟快起完了,但棚頂的顏色暗了下來。風開始壓棚布,塑膠布嘩啦啦地響,那是不好的聲音,壓一下,停一下,不是穩定的風。

周德生從地裡直起腰,往棚頂看了一眼,聞了聞風。

快點。 他說。

大家手裡的鐵鍬聲密起來。楚建良在最後那段壟,把鐵鍬甩得很快,不再挑剔寬度和直不直了,先把壟起完再說。旁邊有人看了一眼他的壟,速度也跟著快了。

晚上八點,最後一條壟落完了。蘇玉玉走了一圈,檢查完,回來說了一個字: 行。

棚裡有人低低應了一聲,然後就沒聲了,大家都太累了。

晚飯直接讓後勤送到棚裡來,每人兩個雜糧饅頭,一碗稠粥。今天沒鹹菜,只有饅頭和粥,大夥都端著碗低頭吃,沒有人說甚麼。

於墨瀾拿著饅頭,坐到周德生旁邊。

周德生把秦建國留下的旱菸袋摸出來點了,抽了一口,抬頭看了看棚頂。棚頂的透明段在灰暗的光線裡,能看見外面的雲層壓著。

今天起了多少壟? 於墨瀾問。

七成出頭。 周德生說, 比預計慢,工具不夠,返工了一段。明天早起再補,連夜也行。

你今天指楚建良做那段壟,是故意的?

周德生磕了一下菸袋, 他力氣在,就是不肯使。磕一磕,比叫十遍有用。我這把年紀,不浪費口舌在不必要的地方。

話音還沒落,外面就響了。噼裡啪啦,夾著小冰粒,雨打在塑膠布上。

於墨瀾走到棚口,往外伸了一下手,收回來看了看,水是白的,沒有太大異味。防黑雨預案大家研究過幾次,看樣子現在還不用動。他往裡走,說了一句: 普通雨。

來了。 周德生說。

比預計的大。

周德生磕了磕菸袋, 今晚得有人守。剛起的壟最怕衝。

於墨瀾站起來: 我守。

我也守。 徐強從後面站起來。

門口,喬麥已經進來了,身上溼著。她站在棚口,沒等人說話: 我算一個。

於墨瀾看了他們三人一眼,對棚裡剩下的人說: 其他人回去睡,明天還有活。

人陸續走了。棚裡只剩這幾個人,幾盞燈,外面越來越大的雨聲。

周德生沒有坐,一直在壟溝裡走,走一圈,停下來用手按一按土,再走。徐強拿著鐵鍬站在壟末端,沒有多說話。喬麥坐在棚口,背靠著立柱,能看見棚內和棚外,兩邊的動靜都在眼裡。

半夜,東側第三條壟突然塌了一角,水衝破了土擋,順著壟面往種塊區流去。

堵上! 周德生已經站起來了。

三個人衝進雨裡,於墨瀾用鐵鍬側面貼著缺口壓下去,徐強從旁邊跟上,直接踩住鐵鍬背面,防止被水流推開;喬麥抓了一把爛泥,趴在缺口邊往裡填。

填進去的泥被水沖走,再填,再衝,第三次,徐強把兩塊磚疊在鐵鍬前面,泥才開始堵住,水被逼回排水溝。

喬麥膝蓋和手都是泥,頭髮貼在臉上。她沒有去撥。

周德生在旁邊用腳踩壟面,從這一頭踩到那一頭,確認其他幾處沒有鬆動,轉了一圈,才回棚裡。

天亮的時候,雨小了。壟還在。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