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麗看了她一眼,難得地笑了一下,然後被助理拉走去換下一套衣服了。
林清嘉站在原地,把那杯已經不太涼的果汁喝完,把杯子放在旁邊的道具箱上。
拿起筆在清單上寫了幾行字關於裙襬的風向問題、面料的垂墜度、還有領口的V字深度是否需要調整,她寫得很潦草,但每一條都切在要害上。
上午的拍攝結束得比預計晚了半個小時。
最後一條鐵軌戲,沈曼麗走位的時候裙襬被碎石絆了一下,裙子沒事,但情緒斷了,重來了兩遍。
等導演終於喊了“過”。
林清嘉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脖子僵得發酸。
她沒在現場多待。
下午劇組這邊有小周他們盯著,這幾天三個人配合得已經很有默契。
林清嘉跟劉老師打了個招呼,說了句“下午不在”。
劉老師擺擺手,忙自己的去了。
“走了走了,你臉都白了。”林峰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
林清嘉沒反駁。
她知道自己的狀態,早上五點多起的,到現在中間只喝了杯果汁、吃了一片面包。
這會兒胃裡空空的,太陽穴也突突地跳,整個人像一根繃了一上午的弦,隨時會斷。
周遠山已經開車等在廠區門口。
林清嘉上了車,靠在座椅上,把墨鏡架在鼻樑上,擋住刺眼的陽光。
林峰坐在旁邊,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自己那瓶沒開過的礦泉水擰開,遞過去。
林清嘉接過來,喝了兩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舒服了一點。
回到麗晶酒店,剛好十二點半。
在餐廳簡單吃了一點,可能是碳水的作用,睏意越來越明顯,好不容易撐到回房間。
脫了鞋,拉上窗簾,把自己扔進被子裡。
窗簾的遮光效果很好,房間陷入一片近乎絕對的黑暗,空調的嗡嗡聲從頭頂傳來,像一層薄薄的、溫熱的毯子,把她整個人裹住。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多了。
林清嘉翻了個身,盯著時間看了幾秒鐘,腦子從一片空白慢慢恢復了運轉。
她睡了將近三個小時,身體的疲憊褪去了大半,但那種剛睡醒的慵懶還黏在骨頭裡,不想動,不想想事情,只想在被子裡再賴一會兒。
但她今天下午有安排。
她要出去逛逛。
來了好幾天了,一直泡在劇組,連外面長甚麼樣都不知道。
今天她想出去隨便走走,隨便看看。
“唔。”
在床上艱難地思考了幾分鐘,林清嘉艱難地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下了床。
洗完臉出來的時候,她站在衣櫃前,看著裡面掛著的幾件衣服,想了一會兒。
手指從那些真絲、亞麻、羊絨上面滑過去,最後落在最角落裡的一件衣服上,一件鵝黃色的短袖娃娃裙。
這件裙子是伯孃今年夏天給她做的,畫稿還是她早幾年設計的,如果不是伯孃翻出來她都快忘了。
面料是很薄的棉質泡泡紗,摸上去有細微的顆粒感,像的表面。
顏色是那種很淡的鵝黃,像小雞的絨毛,在陽光下會泛著暖融融的光。版型是寬鬆的A字,腰線很高,在胸下就散開了,裙襬到大腿中段。
領口是圓領,鑲了一圈細細的白色棉質花邊,不誇張,但多了一點小女孩的甜,袖口也是同樣的花邊,微微蓬起來,蓋住大臂最上端,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臂。
裙子本身沒有任何收腰的設計,穿上去就是一個直筒,走起路來裙襬輕輕晃,像一朵倒掛的鈴鐺。
林清嘉把這件裙子從衣架上取下來,抖開看了看。
面料上有一點點壓痕,在衣櫃裡掛了幾天了,但她不打算熨,泡泡紗的材質本來就有點皺巴巴的,熨平了反而不好看,失了那種隨意的、不費力的感覺。
她換上裙子,站在鏡子前看了看。
鏡子裡的女孩穿著鵝黃色的娃娃裙,領口的花邊軟軟地貼著鎖骨,裙襬在膝蓋上方晃盪。
頭髮剛睡醒還沒怎麼整理,蓬鬆地散在肩膀上,髮尾帶著一點自然彎曲的弧度,像剛拆了辮子。
臉上沒化妝,但睡了一下午,氣色比早上好了很多,臉頰上帶著一點自然的粉,嘴唇是天生的淺粉色,不用塗甚麼就已經很好看。
她從抽屜裡翻出一雙白色的棉質短襪,襪口有一圈很小的蕾絲邊,穿上之後踩進那雙米白色的帆布鞋裡。
鞋帶鬆鬆地繫著,沒有繫到最上面一扣,露出腳踝。
又從小桌上拿起一個白色的帆布小挎包,不是昨天那個草編的,這個更小,只能裝下錢包、鑰匙、一管潤唇膏和一小包紙巾。
包帶是寬的棉質織帶,長度剛好卡在腰胯之間,斜挎在肩上,垂在裙子的右側。
最後她從首飾盒裡拿出兩個很小的銀色耳釘,圓形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戴上之後在耳垂上閃了一下,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見。
出門前,她沒忍住又照了下鏡子,微微歪了一下頭,把滑到臉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才轉身出了門。
衛紅跟在她後面,順手把門關上。
“三哥出去了嗎?”
話音剛落,對面的房門應聲開啟。
“走哪邊?”林峰問。
“隨便。”
“那就左邊,左邊看著熱鬧。”
八月底的商業街,人不少。
百貨大樓的門口排著隊,有人在買布,有人在買電器,私營的小店一家挨著一家,喇叭裡放著當時最流行的歌,聲音大得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林清嘉走在街上,步子很慢。
目光偶爾掃過的是櫥窗裡的陳列、路人身上穿的衣服、小攤上掛著的布料和成衣。
走到一家裁縫鋪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
櫥窗裡掛著兩件做好的連衣裙,一件碎花,一件素色,版型中規中矩,面料一般,做工也說不上精緻,但櫥窗的陳列方式讓她多看了兩秒。
碎花裙配了一頂草帽,素色裙配了一條絲巾,搭配的思路是對的,只是單品本身差了意思。
“這家衣服怎麼樣?”林峰湊過來問。
林清嘉搖了搖頭,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家音像店的時候,林峰忽然停下來,眼睛亮了。
“你等我一下。”他說完就鑽進去了。
林清嘉站在門口,聽著店裡放的音樂,好像是一首英文歌,她沒聽過,但旋律好聽。
她靠在門框上,等著,目光散散漫漫地落在街對面的一個賣氣球的老人身上。
林峰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盒磁帶,臉上帶著一種“我撿到寶了”的表情。
“你猜我買到甚麼了?”
“甚麼?”
“麥當娜的《Like a Prayer》,原版!”他把磁帶舉起來,“我找了好久了,這邊居然有!”
林清嘉看了那盒磁帶一眼,封面是一個金髮碧眼的女人,她沒甚麼印象。
“沒聽過。”
“回去給你聽,好聽。”林清嘉把磁帶小心翼翼地塞進挎包裡,像塞一件易碎品,“你肯定喜歡,那種調調跟你挺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