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嘉沒有問哪裡像,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十分鐘,她在一家小店門口停下來。
這家店跟周圍的店鋪不太一樣,門面不大,沒有喇叭放歌,沒有花花綠綠的招牌,櫥窗裡只掛了一件衣服,是一件深藍色的絲絨旗袍,配了一雙黑色的高跟鞋。
櫥窗的燈光打得很好,那件旗袍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面料上的暗紋隱約可見。
林清嘉推門進去了。
店裡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大,牆上掛滿了成衣和麵料樣卡,中間是一張寬大的工作臺,臺上鋪著打樣紙、剪刀、珠針和幾塊面料。
空氣裡瀰漫著布料和新紙板的氣味,跟公司的設計室很像。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從裡間走出來,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麻褂子,頭髮盤在腦後,彆著一根銀簪子。
她看見林清嘉,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後笑了。
“隨便看看。”女人說。
林清嘉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她走到牆邊,慢慢地看著那些成衣,手指輕輕撫過面料的表面,不拉扯,不翻看,只是感受。
每件衣服,她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三秒。
走到那件深藍色絲絨旗袍面前的時候,她停下來。
她沒有摸,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大約十秒鐘,然後轉過頭,對那個女人說了一句話。
“這件旗袍的領口省道,收的方向不對。”
女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林清嘉的語氣不重,但很確定:“絲絨的厚度比一般面料大,省道往內收會讓領口堆料,應該往斜下方收,順著絲絨的倒毛方向。
您這件,穿上去之後領子後面會鼓包。”
女人看著她,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走過來,把那件旗袍從牆上取下來,翻過領口看了看。
她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認真,又從認真變成了若有所思。
“你做衣服的?”女人問。
“只是感興趣。”林清嘉輕飄飄道。
女人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裙子上轉了一圈。
這一圈看完,她的眼神微微變了,似乎確認了甚麼。
“你這件裙子的版型,我沒見過,”女人來了興趣,“你自己做的?”
“嗯。”
女人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她把旗袍重新掛回去,然後從工作臺上拿起一塊麵料,遞給林清嘉:“你看看這個。”
林清嘉接過來,用手指捻了捻,又湊近看了看織紋。
“日本進口的?”她問。
“京都的手工扎染,”女人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國內沒有第二塊。”
林清嘉把面料還給她,沒有接話。
但她心裡記下了這家店的位置和那個女人的臉。
林峰一直在門口等著,沒有進來。
他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瓶汽水,百無聊賴地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林清嘉出來的時候,他把汽水遞給她。
“買甚麼了?”
“沒買。”
“我看你跟那老闆娘聊了半天。”
“沒聊甚麼。”
林清嘉接過汽水喝了一口,是橘子味的,太甜了,她皺了皺眉,還給他。
林峰接過來,也不介意,自己喝了。
“接下來去哪兒?”他問。
林清嘉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偏西了,但光線還很好。
她想了想,說:“隨便走走吧,走到哪兒算哪兒。”
他們沿著商業街一直走,穿過一個菜市場,拐進了一條安靜的老街。
兩邊的房子是七八十年代新建的,不高,灰磚牆,木門窗,門口種著一些花和菜。
有幾個老人在樹蔭下下棋,有小孩在巷子裡追逐打鬧,有女人在門口擇菜,一邊擇一邊跟鄰居聊天。
林清嘉走在這條街上,步子比剛才更慢了。
她不說話,只是看著。
看著那些老人手裡的蒲扇,看著小孩腳上的塑膠涼鞋,看著女人圍裙上沾著的菜葉。
這些畫面跟她在片場看到的不一樣,片場的一切都是設計好的、被安排的、為了鏡頭服務的。
但這裡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未經修飾的、不需要任何人滿意的。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他們在一座小橋上停下來。
橋下是一條不寬的河,河水有些渾濁,但流動得很慢。
兩岸種著柳樹,柳枝垂到水面上,在微風裡輕輕晃動,遠處的煙囪冒著白煙,近處的居民樓陽臺上晾著花花綠綠的被單。
林清嘉趴在橋欄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裡,風吹得她鵝黃色的裙襬一下一下地拍著小腿。
林峰站在她旁邊,胳膊肘撐在橋欄上,偏頭看著她。
這些天在劇組,林清嘉幾乎每一秒鐘都在工作,不是在盯著別人幹活,就是在處理突發事件。
每天不是跟劉老師溝通,就是在跟沈曼麗的經紀人周旋。
在外人看起來,林清嘉似乎很輕鬆,她不親自動手,還總是穿著好看的衣服,住在好的酒店裡,帶著一副甚麼都不在乎的表情。
但那只是表象,她的腦子裡從來沒有停過。
有時候晚上躺在酒店的床上,她會有種回到上輩子的錯覺,心底有股說不出的疲憊。
“歲歲。”林峰忽然叫她。
“嗯?”
“你以後想做甚麼?”林峰的語氣比平時認真了一些。
林清嘉沉默了一會兒。
久到林峰差點以為她睡著時,突然看到歲歲笑了。
不是在劇組時那種嘴角微微動一下的、若有若無的弧度,是真的笑了。
眼睛彎起來,嘴唇彎起來,肉眼可見的很開心。
“我想啊,”林清嘉把臉往手臂裡埋了埋,聲音從布料裡透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懶洋洋的、不用對任何人負責的鬆弛,“我想一輩子不用上班。”
林峰以為自己聽錯了:“甚麼?”
“不用上班。”
林清嘉把臉從手臂裡抬起來,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還帶著笑意的餘溫。
“就是每天早上想幾點起就幾點起,不用打卡,不用開會,不用聽任何人的指揮。
天氣好了就出去走走,天氣不好就窩在被子裡看一天閒書,還可以帶著爺爺奶奶和虎符一塊遊山玩水。”
聽起來有些意外,但林峰卻覺得不那麼意外。
林清嘉感覺到一隻手落在了她的後腦勺上。
不輕不重,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親暱,手掌的溫度透過頭髮傳過來,那隻手在她後腦勺上停了一瞬,然後輕輕拍了兩下,像是在安撫一隻懶洋洋的貓。
“三哥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