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旌鳴不遠萬里從南陳趕赴永湯城的訊息,早已被各方眼線探知。
錦衣衛、六扇門,乃至魔教的暗樁,皆認為他此番前來,是為了求娶東方世家的千金東方雪。
尉遲宇寰更是將他視作爭奪東方雪的強勁對手,暗自將其列入需要提防的名單,卻沒人料到,這不過是白旌鳴放出的煙霧彈。
但很顯然,白旌鳴的真正目的並不是東方雪。
東方雪縱然是絕世美人,出身又極為高貴,也不值得一位皇子以身犯險。
要知道,大虞與南陳雖未正式開戰,邊境摩擦卻從未停歇,白旌鳴身為南陳九皇子,孤身潛入大虞腹地,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絕不可能為了區區一個女人。
一夜無話,晨曦微露,永湯城的平靜被接連不斷的驚惶哭喊打破。
昨夜的數十起命案自然是瞞不住的,一大早,刑部、大理寺、京兆府的鳴冤鼓便被敲得震天響。
前來報案的人數不勝數。
陡然爆發數十起殺人命案,甚至還牽涉到朝廷四品官員,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三方瞬間感受到泰山壓頂般的壓力。
辦案官員火速帶隊趕赴各個案發現場,可一番勘查下來,眾人皆是滿臉錯愕,束手無策。
所有案發現場均被處理得極為乾淨,殺手未曾留下半點有用的線索。
部分經驗老道的捕快,見屋舍被翻得狼藉,便斷定是入室搶劫殺人,殊不知這正中殺手下懷,刻意偽裝的現場,本就是為了掩人耳目、混淆視聽。
在這種缺乏系統刑偵手段的時代,想憑現場證據破案,難度十分之高。
更何況是這般策劃周密的深夜命案,無線索、無目擊者、無懷疑物件,破案難度更堪比登天。
加之這段時間因東方世家招婿,永湯城湧入無數江湖武者,三教九流、魚龍混雜,邪派人士跟亡命之徒數不勝數。
誰也說不清,這是哪路歹人臨時起意,還是有組織的蓄意殺戮。
案件數量龐大、影響惡劣,又牽涉朝廷命官,刑部、大理寺與京兆府折騰大半日依舊毫無頭緒。
最終只能將所有卷宗層層上報,移交到專司查辦大案要案的錦衣衛手中。
白言大搖大擺走進北鎮撫司大門,一路上,值守的錦衣衛皆躬身行禮問好,而他耳邊,也斷斷續續傳來不少低聲議論。
“你聽說了嗎,昨天夜裡出大事了,永湯城居然發生了十幾起滅門血案啊!”
“怎麼可能沒聽說!這麼大的事早就傳遍了,這兇手也太殘暴了,手段令人髮指,連襁褓裡的嬰兒都沒放過!”
“居然敢在永湯城如此大肆殺戮,這時根本沒把我們錦衣衛放在眼裡啊!”
“媽的!千萬別讓那個畜生落到老子手裡,否則老子一定把他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依我看,一定是那些江湖武者乾的,這些江湖人,仗著自己學了點三腳貓的功夫,根本沒把老百姓的命放在眼裡。”
“哼,等老子抓到他,也讓他嚐嚐命不由己的滋味!”
“直接殺了太便宜他了,先丟進詔獄好好伺候一番,然後再送他上路!”
“聽說死的人大多都是平民百姓,甚至還有很多是地痞流民,真不知道兇手殺他們是圖甚麼。”
“不知道,說不定又是個喪心病狂,殺人取樂的瘋子。”
“有可能,這年頭瘋子可不少,根本不能用常理去揣度他們。”
“有蒐集到有用的線索嗎?”
“沒有,聽說甚麼線索都沒找到,也沒有目擊者,最開始報案的還是僉都御史府上的下人,一覺醒來就發現自家大人死了。”
“這些死者相互之間沒有聯絡,甚至是毫不相關,根本查不到有用的線索。”
“不過他們都有一個奇怪的共通點,就是這些人都姓白。”
剛開始聽的時候,白言並未將這起血案放在心上。
錦衣衛監察天下、鎮壓江湖,每日處理的兇殺案數不勝數,這般規模的案件,在他看來本不足為奇。
但在聽到所有死者都姓白後,白言就覺得不對勁了,甚至說這案件已經開始有些詭異了。
因為他也姓白。
“你們剛才說,昨晚的案子,死的人都姓白?”
白言邁步上前問道。
幾個議論的錦衣衛聞聲回頭,見來人竟是白言,頓時神色一凜,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謹無比:
“屬下參見白千戶。”
“白千戶好。”
“白千戶有禮。”
白言抬手擺了擺:
“不用多禮了,繼續說案情。”
“我剛才聽你們說,案子裡死的人都姓白,這訊息可是真的?”
一名錦衣衛總旗連忙應聲回稟:
“回白千戶,千真萬確!”
“昨夜的滅門血案足有幾十起,除了府中的下人、僕役和侍女,各家的主事之人,全都是姓白!”
聞言,白言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身的氣息也冷了幾分,不再多問,徑直朝著鄭海瀚所在的千戶所快步走去。
死者全部姓白,他也姓白。
白言本能的感覺到了一股不安。
看到白言離開,幾個錦衣衛頓時鬆了一口氣,剛才白言嚴肅認真的樣子給他們帶來的壓力實在太大了,不知不覺間後背都溼透了。
“白千戶身上的氣勢,真是越來越可怕了!”
“可不是嘛,剛才白千戶一問話,我連大氣都不敢喘,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欸!差點忘了,說起來白千戶也姓白啊!那兇手......該不會也盯上白千戶了吧?”
這話一出,幾人皆是一愣,隨即有人嗤笑一聲:
“開甚麼玩笑呢,這怎麼可能呢。”
“對啊,白千戶可是大宗師級別的絕世高手,江湖上那些三流貨色,誰敢去惹他,嫌命長了?”
“哈哈哈,說得也是,借他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動白千戶一根手指頭!”
白言沒聽到身後錦衣衛的議論,行色匆匆趕到千戶所大堂,一眼便望見主位上眉頭緊鎖的鄭海瀚,以及坐在旁邊的千戶譚柏松。
“三哥。”
白言喚了一聲,邁步走入中堂。
“白言也來了,坐。”
鄭海瀚看了白言一眼,抬手示意。
譚柏松則是站起身,對著白言行了半禮:
“見過白千戶。”
“譚千戶有禮。”
白言抱拳回禮,入座後看向鄭海瀚,直入正題:
“三哥,聽說昨夜永湯城出了連環血案,死的人都姓白?”
鄭海瀚點了點頭,沉聲道:
“沒錯,遇害的主事之人皆為白姓,甚至還包括了當朝四品大員,僉都御史白秉孝。”
“陛下已然得知此案,龍顏震怒,責令錦衣衛火速嚴查。”
白言有問道:
“兇手可有留下甚麼有用的線索,能否鎖定兇手的身份?”
鄭海瀚搖了搖頭:
“目前一無所知,具體情況讓譚千戶跟你說吧,此案我已交給他督辦。”
譚柏松上前一步,說道:
“我已經帶人勘察過殺人現場,很多現場雖然偽裝成入室搶劫殺人,但其實經不住推敲,應該是掩人耳目,混淆視聽。”
“昨夜死者眾多,經仵作查驗,死者的死亡時間大多都是重合的,可以確定兇手不是同一個人,而是有很多人。”
“昨夜出手殺人的,乃是一個組織!”
“你可以看看這個。”
白言接過鄭海瀚遞來的卷宗,快速翻閱了一遍,對連環血案有了個初步瞭解,皺起眉頭道:
“這個組織為何要對這麼多白氏之人下手?”
“其中甚至還有乞丐、流氓,這些人能對他們造成甚麼威脅?”
鄭海瀚語氣凝重道:
“目前一切都還是謎團,需要我們一步步將其解開。”
“眼下因為東方家招婿,聚集在永湯城的江湖武者實在太多了,各色人等魚龍混雜,這個組織的殺手隱匿在其中,很難被排查出來。”
“白言,最近這段時間你要小心一些,畢竟你也姓白。”
“我有預感,此案絕對沒有表面上看到的這麼簡單,這個製造血案的組織肯定不是一般的兇徒。”
白言微微點頭:
“多謝三哥關心,我會小心的。”
“嗯。”
鄭海瀚繼續說道:
“原本我是打算將此案交給你來處理的,你姓白,調查此案最為合適。”
“但東方世家招婿一事同樣重要,事關大虞國威,皇帝陛下的顏面,絕對不能馬虎。”
“所以此案只能交給譚千戶來調查了。”
對於這番話,譚柏松並沒有甚麼不滿,白言的實力和能力遠在他之上,錦衣衛上下皆是心服口服。
白言轉向譚柏松抱拳道:
“譚千戶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本官一定不會推辭。”
譚柏松笑著抱拳回禮:
“既然白千戶這麼說了,那下官就記下了,若是有需要,下官絕對不會和白千戶客氣的。”
說完,譚柏松帶著卷宗告辭離開。
譚柏松走後,白言眉頭皺起,心中的不安更加強烈了。
這股不安不是因為自身的實力不足,而是因為其他原因。
具體甚麼原因,白言也說不上來,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此不安。
明明以他的實力,保護自己的家人綽綽有餘。
再說現在也沒有證據證明自己被那暗中的組織盯上了,或許自己是在杞人憂天?
“不對,不是我想多了,這次血案一定和我有關係。”
雖然沒有任何證據,沒有任何徵兆。
但白言就是有種預感,這次製造連環血案的組織,就是衝著他來的。
這是心血來潮,冥冥之中的預警。
他的第六感從來沒錯過。
突破天人感應境界之後,這種第六感只會更加敏銳準確,不可能出錯的。
“除了魔教,我還是第一次遇到能讓我產生預警的敵人,這個組織看來是有些實力的。”
白言在腦海中一遍遍過濾自己招惹過的強敵。
雖然他的敵人很多,但大部分都已經被他斬殺殆盡了,不可能留下後患。
唯一還沒解決的,好像就只剩下魔教了。
可這次連環血案的行事風格,和魔教截然不同。
倘若是魔教出手,殺人會更加乾淨利落,且不會有任何證據留下。
那些死者的家中也不會留下那麼明顯的破綻。
就比如白秉孝家中,絕對不可能有活口留下,還會給他們機會報官。
換成魔教來做,白秉孝滿門肯定要被殺絕,雞犬不留。
而這次的兇手沒有滅掉白秉孝滿門,只能證明他們行事還有些顧慮,或許是能力不足,或許是對大虞朝廷有忌憚之心。
無論哪種原因,都與魔教的行事風格不同,魔教向來肆無忌憚,連大鬧永湯這種事都敢做,又怎麼可能會在乎大虞朝廷的反應。
憑這一點,雖然還不能完全斷定此事就跟魔教毫無關係,但至少魔教參與此事的可能性已經非常之小了。
可是除了魔教,白言實在想不到自己還有甚麼其他的敵人。
“我的人緣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差了,這冷不丁的突然蹦出來這麼一個連我都不知道的組織......”
白言眉頭緊鎖,心中十分不爽。
鄭海瀚看出白言似有心事,開口寬慰道:
“放心,就算借那組織一千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對我錦衣衛的家眷動手。”
“你若是覺得不保險,可以調集一隊錦衣衛去護衛白府。”
白言微微一愣:
“我這麼做,怕是破壞錦衣衛的規矩了吧?”
鄭海瀚笑了笑:
“這怎麼算破壞規矩呢,保護有可能被那組織盯上的受害人,本就是咱們錦衣衛的職責。”
“在你來之前,我就已經調派了好幾隊錦衣衛去保護朝中幾位姓白的大臣了。”
“你也姓白,自然也在保護行列之內,完全就是合規之事。”
“就算沒有這規矩,三哥抽調點人馬保護咱們錦衣衛大功臣的家眷不也是應該的?”
白言聞言,起身抱拳道:
“多謝三哥。”
有白言的天人化身鎮守,白府是絕對安全的。
但既然是免費的護衛,白言也不會拒絕。
鄭海瀚拍了拍白言的肩膀笑道:
“你我可是兄弟,不必如此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