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護衛皺起眉頭,沉聲自語道:
“鄭海瀚為甚麼選在這時候入宮,他有甚麼事急到連天明都等不起?”
殷竣嶽則在大殿之中來回踱步,心中一團亂麻,嘴裡不停說著:
“不對,不對,事情不對!”
“若無十萬火急之事,鄭海瀚絕不會深夜入宮,他不是那等毛躁之人。”
“他一定是得知了甚麼不得了的大事,需要第一時間向父皇稟告。”
“難道是白言查到了甚麼不成?”
殷竣嶽越想越害怕,額頭上的汗止不住地向外冒。
此時已是寒冬臘月,雪夜氣溫極低,但殷竣嶽卻覺得無比燥熱,像是心中有團邪火在熊熊燃燒。
中年護衛也疑惑道:
“難不成白言在歸遠山莊發現了甚麼?”
“這不應該啊,歸遠山莊除了黑蠍宗的人就只剩下吳正齡了,難道是吳正齡那蠢貨落到白言手中了?”
“可白言不是一個人逃回來的嗎?”
“還是說他不是逃回來的,而是將歸遠山莊一網打盡了。”
“可這更不可能了,白言又怎麼會是老黑蠍的對手。”
“就算他實力比老黑蠍強,但殺死老黑蠍也不應該只用這麼短的時間才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中年護衛覺得事情突然變得十分詭異起來,讓他一時之間也想不通其中關鍵。
一種種猜測出現在腦海之中,又被很快否定。
想了半天,他只覺得頭疼無比,越想越亂。
“來人!”
殷竣嶽停住腳步,雙眼之中佈滿血絲,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幾乎是嘶吼道:
“立馬去歸遠山莊探查訊息!”
“本王要知道,歸遠山莊到底發生了甚麼!裡面的人是死是活!老黑蠍在哪!吳正齡在哪!”
“還有,傳令北鎮撫司的暗線,給本王死死盯住白言!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哪怕是吃了甚麼飯,喝了甚麼茶,都要一字不差的回報給本王!”
“皇宮那邊也給本王去查!查鄭海瀚到底有沒有見到父皇,查他到底跟父皇說了甚麼!”
他胸膛劇烈起伏,聲音裡的驚慌與恐懼再也掩飾不住:
“所有的事,所有的訊息,本王統統都要知道!一絲一毫都不能漏下!”
就在不久前,他還勝券在握,意氣風發,認為白言此番必死無疑。
覺得只要除掉了這個眼中釘,軍械案便會成為無頭公案,他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深得帝寵,離儲君之位只有一步之遙的淳王。
可誰能想到,局勢反轉竟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烈。
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經站在了懸崖邊緣,腳下是無底深淵,隨時都有可能失足墜落,摔得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不......不會的,不可能的!”
殷竣嶽踉蹌著坐回椅子之中,嘴裡不停喃喃自語,像是在自我安慰,又像是在強行催眠:
“白言不可能查到真相的,更不可能查到本王的身上。”
“應該是本王太緊張了,是本王想多了。”
“對!沒錯!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區區一個白言,根本不算甚麼,他不可能是本王的對手!”
他伸出右手拿起桌上的茶碗,想要喝口茶壓壓驚,平復一下翻湧的心神。
可剛要遞到嘴邊,隨著哐噹一聲,茶碗直接落到地上摔了個粉碎,茶水濺了一地。
是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抖得厲害,抖得連一個輕飄飄的茶碗都握不住。
“可惡!”
殷竣嶽也發現了自己失態的模樣,連忙用左手掐住右手,他拼命想讓自己的手停下來,想止住那該死的顫抖。
可根本沒用。
不僅右手的顫抖沒停,結果連帶著左手也抖了起來,隨後這顫抖開始向外蔓延,直至傳遍全身,殷竣嶽整個人都開始不受控制的劇烈發抖。
這是恐懼。
深入骨髓的恐懼。
如同跗骨之蛆,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殷竣嶽徹底淹沒,牢牢佔據了他的五臟六腑,擊潰了他所有的偽裝與驕傲。
雖然他不斷地告訴自己,沒事的,一切都還在掌控之中,不過是虛驚一場。
可那股源於心底,對局面失控的恐懼,卻如同決堤的洪水,根本無法遏制。
殷竣嶽已經有很多年沒有感受過恐懼的滋味了,甚至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沒有了恐懼這種情緒。
他是誰?
他是殷竣嶽!
堂堂大虞三皇子!
天潢貴胄,帝王血脈,將來還會登基,成為下一任大虞皇帝。
皇帝又怎麼可能會恐懼呢。
直到此刻殷竣嶽才明白,原來恐懼從來都沒有離開過。
它只是一直隱藏在了他的骨子裡。
只要時機一到,恐懼就會爆發出來,徹底擊潰他的內心。
他遠沒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強大。
一切表現出來的淡然,都不過是懦弱的偽裝。
他想做到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可現實卻是,他根本沒有那份定力,也沒有那個膽氣。
當偽裝被撕破,殷竣嶽甚至表現得比普通人還要不堪。
“王爺,您別擔心。”
見殷竣嶽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中年護衛開口低聲勸慰道:
“事情還沒到最壞的地步,或許只是我們想多了而已。”
可他的安慰,此刻聽起來卻無比蒼白。
殷竣嶽像是根本沒聽見,雙目失神地望著地面上的茶碗碎片,嘴唇哆嗦著,依舊在不停喃喃自語,整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被無邊的恐懼徹底吞噬。
時間在死寂之中緩緩流逝。
明明只過了半個時辰,但卻像過了半個世紀那麼長。
終於,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伴隨著慌張的呼喊,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啟稟王爺!大事不好了!”
一名黑衣武者連滾帶爬地衝進殿中,跪倒在地,顫聲稟報道:
“歸遠山莊......歸遠山莊被人血洗了!”
“莊內上上下下,無論是黑蠍宗的弟子,還是雜役下人,無一存活!遍地都是屍體,血流成河!”
“轟——!”
這句話,如同九天驚雷,狠狠劈在了殷竣嶽的頭頂。
殷竣嶽猛地抬起頭,失聲問道:
“被血洗了?!被誰血洗的?是錦衣衛嗎?是不是鄭海瀚帶著錦衣衛去的?!”
“不是!”
那名武者連連搖頭,喘著粗氣,語速飛快地回道:
“屬下在歸遠山莊外圍聽到兩個錦衣衛力士的談話,他們到的時候,歸遠山莊已經是一片血海,血洗歸遠山莊的人,根本並不是錦衣衛!”
“不是錦衣衛?!!”
殷竣嶽直接從椅子上崩了起來,臉上滿是滿是錯愕與茫然。
歸遠山莊的事當真是越來越亂,越來越邪門了。
他們原以為是白言帶人攻破了歸遠山莊,找到了甚麼可以威脅到殷竣嶽的證據,這才滿心焦急。
可如今卻說,在錦衣衛到達歸遠山莊之前,歸遠山莊就已經被人血洗滅門了,錦衣衛只是去收斂屍體的。
“到底是甚麼人做的?”
“難不成是黑蠍宗的仇家?”
殷竣嶽胡亂的猜測著。
“應該不是,黑蠍宗被王爺收入麾下之後,這六年來一直在暗中行事,從未招惹過強敵。”
“而黑蠍宗以前的仇家,也沒誰有這麼強的實力,能血洗整個歸遠山莊。”
中年護衛搖搖頭,否定了這個可能。
“那究竟是誰?!”
殷竣嶽勃然大怒,一腳踹翻了身側的花架,架子上的名貴花草散落成滿地狼藉。
“是誰在暗中和本王作對?!!”
這殺人兇手壞了他的好事,讓殷竣嶽怒火滔天,恨不得將其挫骨揚灰。
“難道是......”
殷竣嶽好似想到了甚麼,臉色驟然一變。
中年護衛也跟著臉色一變,望向殷竣嶽,小聲說道:
“王爺的意思,是東宮那邊的人......”
殷竣嶽深色凝重道:
“除了東宮以外,老二也很有可能。”
“想必他們發現了甚麼,這才對黑蠍宗下手。”
中年護衛想了想,認同道:
“這個可能性確實很大,黑蠍宗是王爺手中最鋒利的刀,斷了這把刀,等於斷了王爺的一條臂膀,此計確實歹毒。”
殷竣嶽拳頭緊握,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本王就知道這兩個偽君子亡我之心不死!”
隨即中年護衛皺眉道:
“不過此事依舊存在蹊蹺之處,鄭海瀚為何會深夜急著入宮?”
“還是說,血洗歸遠山莊那人,給錦衣衛留下了甚麼證據?”
殷竣嶽陰冷一笑:
“這不是很明顯的事嗎?”
“不留下點證據,又怎麼借題發揮?”
“我那好大哥跟好二哥,可是早就想找機會剷除本王這個障礙了。”
換位思考,如果是殷竣嶽抓到了太子或是二皇子的某個把柄,也會借題發揮,清除政敵。
留下的證據不管是真是假,他都必須做成真的,如此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不得不說,殷竣嶽還是有點腦子的,至少在政治上的嗅覺十分敏銳。
三言兩語之間就把事情猜到了個大概,也將歸遠山莊內部的事情猜到了七八成。
只可惜。
他的出發點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認為證據是捏造的,認為這是太子跟二皇子在落井下石。
而且他還漏算了最重要的一步。
下這盤棋的人,是白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