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霧繚繞的蒼梧山巔,亭臺樓閣依山而建,連綿起伏間透著幾分仙氣,飛簷斗拱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宛若天上宮闕。
此處便是大虞王朝最強的劍道宗門,仙劍閣的山門所在。
這裡常年劍氣縱橫,即便是山腳下的村民,也能時常聽聞山頂傳來的練劍之聲。
此刻,仙劍閣大殿前的廣場上,上千名弟子正列隊練劍。
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廣場上,映得無數劍尖泛著冷冽寒光。
“喝!”
“哈!”
吆喝與低吼此起彼伏,少年弟子們身姿挺拔,手腕翻轉間,長劍劃破空氣的銳響連成一片。
有的弟子練的是基礎劍招,一招一式沉穩紮實,有的則已初窺門徑,劍光飄渺閃爍,劍風掃過地面,捲起細碎石子,威勢十足。
負責督導的長老站在高臺上,目光如炬,時不時出聲指點,整個廣場瀰漫著肅穆而熱烈的習武氛圍。
與廣場的喧鬧不同,仙劍閣大殿內靜謐異常。
殿中鋪著古樸的青石板,兩側立著歷代掌門的雕像,莊嚴肅穆。
一位鶴髮童顏的老者正盤膝坐在大殿中央的蒲團上,他鬚髮皆白,卻面色紅潤,雙目微閉,膝蓋上平放著一柄古樸長劍。
劍鞘由深褐色的木材製成,上面雕刻著繁複的雲紋,雖未出鞘,一股凌厲的劍意卻已瀰漫整個大殿,宛若無形的浪潮在殿內流轉。
這股劍意極淡,卻又無處不在,掠過虛空時,竟蕩起細微的漣漪。
在老者的心神操控下,無數縷細碎的劍意如同靈動的小魚,在殿內歡快遊動,時而繞著雕像盤旋,時而貼著地面穿梭,溫順得如同寵物。
可若仔細觀察便會發現,每一縷劍意中都藏著致命的鋒芒,只要老者稍微顯露出一絲殺意,這些“小魚”便會瞬間凝聚,化作世上最凌厲的殺招,取人首級不過瞬息之間。
這位老者,正是仙劍閣當代掌門,獨孤屠蘇。
“掌門師兄,你的劍意又精深了,師弟這輩子怕是都趕不上咯。”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踉蹌的腳步聲,伴著濃郁的酒香,一個拿著酒葫蘆的老頭走了進來。
他鬚髮半白,臉上帶著幾分醉意,衣衫略顯凌亂,走路左搖右晃,卻絲毫不受殿內劍意的影響。
此人曾是仙劍閣最驚才絕豔的弟子之一,只是後來沉迷飲酒,姓名漸漸被人遺忘,江湖人便送了他“醉千年”的外號。
雖嗜酒如命,他的修為卻只比獨孤屠蘇稍遜一籌。
獨孤屠蘇聞聲睜開雙眼,那雙眼睛深邃如淵,彷彿藏著萬千劍影。
隨著他心念一動,瀰漫在殿內的無形劍意瞬間收斂,盡數縮回體內,大殿又恢復了先前的靜謐。
他朝著醉千年微微一笑,聲音溫和道:
“師弟,你今日怎得有空來我這裡了?往常這個時候,你不是該在後山的酒窖旁喝酒嗎?”
醉千年走到大殿中央,也不講究禮數,直接坐在旁邊的蒲團上,仰頭對著酒葫蘆灌了一大口,酒水順著嘴角流下,打溼了衣襟。
他抹了把嘴,重重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還能為了甚麼,還不是左卞成那小子的事。”
“當初他卡在宗師巔峰多年,修為停滯不前,浩渺師弟心疼他是個練劍的好苗子,特意讓他下山歷練,說是讓他在江湖中尋找突破的機緣。”
“可誰能想到,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
提到浩渺師弟,醉千年的聲音又低了幾分:
“浩渺師弟三年前就羽化了,到死都沒見著左卞成最後一面,當初他還跟我念叨,說等左卞成回來,要把自己珍藏的那本劍經傳給這孩子,現在想來,真是造化弄人。”
獨孤屠蘇聞言,也不禁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惋惜:
“是啊,這也是浩渺師弟最後的遺憾了。”
“可誰能想到左卞成那孩子後來會走上歪路,投靠權貴,甘願做人家的爪牙,真是可惜了這一身的好根骨。”
他說著,輕輕地搖了搖頭,言語間滿是唏噓。
醉千年又灌了口酒,打了個酒嗝,酒氣更濃了些,卻難得地收起了幾分醉態:
“這次萬機閣重新入世,天地人三榜傳遍江湖,左卞成的死因也有了定論,地榜上寫著,他疑似死於地榜第四的錦衣衛副千戶白言之手。”
“門裡幾個長老得知訊息後,都炸了鍋,嚷嚷著要下山找白言報仇,說是不能讓咱們仙劍閣的弟子白死。”
“可他們也知道這事不好辦,不敢直接來跟你說,就把我推過來了,想讓我探探師兄你的口風。”
醉千年看向獨孤屠蘇,眼神帶著幾分問詢:
“不知師兄你怎麼看這事?是管,還是不管?”
獨孤屠蘇面色平靜,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一句:
“那師弟你有甚麼想法?不妨先說出來聽聽。”
醉千年晃了晃酒葫蘆,見裡面酒不多了,又猛灌了幾口,打了個酒嗝:
“依我看,江湖本就是弱肉強食之地,殺人者,人恆殺之。”
“左卞成當初受權貴所託,持劍去殺白言,那就是把自己的性命賭在了劍上。”
“勝了,是他實力強,皆大歡喜,敗了,那也是他技不如人,自尋死路,該有這道死劫,與旁人沒甚麼關係。”
“照師弟我的意思,這事咱們壓根不用管。”
“我仙劍閣弟子闖蕩江湖,靠的只有手中利劍,講究一劍既出,生死無悔,贏之,不驕,敗之,不惱,這才是劍客該有的風骨。”
“若是左卞成死於老一輩高人之手,或是被人用陰毒手段暗算,那我仙劍閣自然不能坐視不理,就算傾盡全派之力,也要為他報仇。”
“可那白言只是個年僅十九歲的少年郎,論輩分,怕是比左卞成還要小上兩輩,若我們大搖大擺的去找他尋仇,豈不是要遭天下人恥笑?”
“說我們仙劍閣仗勢欺人,氣量狹小,連個後輩都容不下,到時候報仇不成,咱們仙劍閣先要淪為天下人的笑柄了。”
“說實話,師弟我可丟不起那個人喲......”
醉千年搖頭晃腦,好似有些醉了。
獨孤屠蘇微微點頭:
“師弟的意思,便是師兄的意思。”
“勞煩師弟去和長老們說一聲,就說我仙劍閣立派至今,靠的是劍技超群,憑的是風骨磊落,從來不做以大欺小,仗勢欺人之事。”
“老一輩的不許下山,年輕弟子若是有信心能勝過那白言,自可下山去尋那白言。”
醉千年聞言,當即咧嘴一笑,抓起酒葫蘆往腰間一掛,踉蹌著起身,歪歪扭扭的一拱手:
“師兄啊師兄,你這境界,真是要比師弟我高出幾座山了,難怪能你能當掌門,師弟欽佩不已。”
獨孤屠蘇捋了捋雪白的長鬚,笑著打趣:
“你若是少喝點酒,多花點心思練劍,以你的天賦,境界未必會比我低,說不定早就超過我了。”
“練劍多麻煩,哪有喝酒肆意瀟灑?”
醉千年擺了擺手,轉身就往殿外走,爽朗豪放的笑聲在大殿中迴盪。
開口吟道:
“金樽杯酒瀉流泉,
醉裡狂吟意自綿。
人生苦短鬚盡樂,
莫教風月負華年。”
“師兄,師弟去給那些老傢伙傳話了,回頭再與你大醉三千!”
聲音漸行漸遠,醉千年化為一道劍光沖天而起,等回聲消散,他也跟著消失不見。
獨孤屠蘇搖頭失笑,對於師弟這灑脫性子,他也無可奈何。
論天賦,醉千年完全不輸獨孤屠蘇,甚至還要更勝一籌。
只可惜,在喝酒與練劍之間,醉千年更喜歡喝酒,以致於境界如今弱於獨孤屠蘇。
雖然如此,醉千年也只比獨孤屠蘇稍弱一籌而已。
比仙劍閣其他長老,還要是高出了不少。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漠州,與仙劍閣的仙氣繚繞截然不同,一座荒無人煙的山脈中,盤踞著一片陰森詭異的建築群。
黑色的城牆爬滿藤蔓,城樓上懸掛著白骨製成的燈籠,風一吹,燈籠搖晃,映得周圍的影子格外猙獰。
此處,便是邪道大宗白骨宗的山門。
宗門大殿的正中央,一汪血池佔據了殿內的大半空間。
濃稠的血液在池中翻滾沸騰,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池底沉著數不清的人體骨架,有的骨架還保持著掙扎的姿態,指骨彎曲,彷彿臨死前還在求救。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血池裡還遊弋著蜘蛛、蜈蚣、毒蛇、蠍子、蟾蜍,五毒之物在血液中穿梭,時不時相互撕咬,黑色的毒液融入血池,讓池水的顏色愈發暗沉,泛起詭異的光澤。
濃烈的血腥味、腐臭味與五毒的腥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若是尋常人闖入大殿,怕是吸上一口就會當場斃命。
先天以下的武者也撐不過十息,便會被空氣中的劇毒侵入心脈,倒地昏厥。
但對於此刻坐在大殿中的幾人來說,這毒氣,卻是天底下最香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