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土,無名塔底。
末蘇忽現此間。
此地藏著一方徹底獨立於萬界之外的秘境空間,無光陰流轉,無氣息更迭,自成一界,寂然亙古。
天地在此顛倒秩序。
一條黑暗長河自大地深處狂湧而出,盤旋逆流而上,倒衝向那無盡的天穹。河水如墨,浪濤如獄,奔湧之聲震碎虛空,每一道翻滾都裹脅著崩裂星辰的威壓。
河心深處,時間法則瘋狂亂湧,過去、現在、未來交織錯亂,虛影沉浮,歲月碎片紛飛,一眼望去,竟似能窺見萬古生滅、諸神隕落的殘痕。
長河之外,黑色鳶尾花漫山遍野,從腳下直鋪天的盡頭。墨色花瓣如寒玉雕琢,無風自動,億萬花朵連成一片死寂而莊嚴的花海,靜立如萬古碑石。花海與逆河一靜一動,一寂一狂,共織出蒼涼、浩瀚、懾人心魂的秘境氣象。
置身其間,只覺自身微如塵埃,神魂皆被這方天地的浩大與詭異侵吞埋沒。
而在那翻湧盤旋、法則亂流肆虐的黑暗長河最中心,竟穩穩懸著一方丈許大小的結界。結界泛著極淡的瑩白柔光,似薄紗又似玄冰,將周遭狂暴的黑暗河水與紊亂時間盡數隔絕在外,結界之內,光陰仿若徹底凝固,連一絲微塵都不曾浮動,靜謐到了極致。
這裡,便是【搖籃】!
結界凝成的搖籃之中,一道纖細的身影抱膝而眠,安然靜臥。
她長髮如潑墨般傾瀉,髮絲纏繞出柔美的螺旋弧度,垂落在身側,每一縷都順滑得宛若九天仙絲,襯得肌膚瑩白似玉。眉眼恬靜安然,沒有半分驚擾,彷彿置身於世間最安穩的港灣,與外界狂暴翻湧的黑暗長河、錯亂無序的時間法則,形成了極致鮮明的反差,美的靜謐又驚心動魄。
可細看之下,那恬靜的眉眼深處,卻凝著一縷揮之不去、化之不開的悽婉悔意,更藏著一絲沉至魂靈深處的愧罪。
那情緒極淡,卻又極濃,像是沉眠萬年也未曾消散的執念,纏在她微蹙的眉尖,凝在她輕抿的唇角,即便陷入最深的沉睡,被靜止的時光包裹,也半點不曾磨滅。
“梟蝶......”
看著那沉睡中的曼妙女孩,末蘇抬手覆在【搖籃】之上,眸光深沉而眷戀。
“快了,破虛大陣已重塑完整,只差最後一步,我們便可回至神界,回到我們誕生與成長的故鄉.......”
“等找到那樣東西,梟蝶......”
“你就有足夠的時間,擺脫過去的陰影與自責,擁抱新生,擁抱我們共同的未來......”
他話音微頓,指尖輕觸【搖籃】結界。
那層凝如玄冰的光膜在他指下漾開細碎漣漪,溫柔得如同他正輕輕撫過少女沉睡的面龐。
“我們所熟知的神界,早已不復存在。如今,世界之大,我卻只剩下你一人相伴,若你也離去,即便我為淵皇,哪怕真的觸碰到創世神的層面,我存在於世,又有何意義......”
他聲音中帶著輕顫:“答應我,不要再放棄自己,好麼......”
【搖籃】之內,時間依舊靜止。
少女雙臂環膝,靜靜懸浮其中,長髮如墨螺旋垂落,眉眼間那抹悔與恨沉眠未醒,彷彿聽不見外界一切呼喚,只將自己鎖在萬古不變的寂靜裡。
“說起來,也許你甦醒之後,我們可以多一個朋友。”
似是想起了甚麼,末蘇輕輕笑嘆:“他是逆玄大哥的傳人,不論性格、為人,他身上都有幾分大哥的影子,且天分極佳。給他一些時間,即便說他將來的成就會超過你我,也並不奇怪。”
“作為朋友,你會喜歡他的。”
“但......”
突然間,末蘇眼簾垂下,眸光閃爍了一瞬,“也許是錯覺,希望他沒甚麼問題,畢竟他有著光明玄力。光明玄力......非純淨澄澈之心不可有。”
“同時,我也不想再失去一個朋友......”
“.......”
......
去往伊甸的路上。
“你要救千葉影兒,須近距離接觸,但......萬道已閉關養傷,他的萬道神域、梵神金鑾殿,也隨之封閉。”
雲澈魂海之中,清越如九天仙樂,溫潤似鴻蒙初光,每一字都輕得像雲絮,餘音緩緩迴盪,纏纏繞繞,將他周身緊繃的玄力一點點安撫下來。
“你要如何見到千葉影兒?”
“等待萬道傷愈出關麼?”
“我們沒有那般充裕的時間。”
雲澈眉眼微眯,幽冷的眸光裡掠過一絲沉邃,語調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緩緩開口。
“好在,萬道神閣本就坐落於萬道神域之中,而除神官萬道外,這世間還有一人,能夠開啟萬道神域。”
黎娑聞言,空靈的聲線裡染上幾分顯而易見的疑惑,輕聲追問:“你所言的……可是淵皇?”
話落,她又微微蹙眉,滿心不解:“可他為何要幫你開啟萬道神域?”
雲澈輕“呵”一聲:“所以在那之前,得先準備一個理由——讓淵皇幫忙的理由。”
黎娑:“......你剛才似乎提到了,萬道神閣?”
未再言語,雲澈抱著雲星落,與畫彩璃、雲星沉,一起踏入伊甸聖域。
足尖落地的剎那,周身天地驟然變幻。
入目之處,殿宇連綿無盡,一眼望不到邊際,一座座神殿拔地而起,通體泛著聖潔溫潤的光暈,飛簷翹角鐫刻著玄奧神紋,樑柱巍峨撐持天地,每一座殿宇都恢宏至極、氣勢磅礴,透著亙古悠遠的神聖氣息,巍峨之態直貫雲霄,盡顯聖域的壯闊與莊嚴。
置身其間,只覺心神都為之沉靜。
“哇——”雲星落睜大眼睛,滿臉感嘆:“好大啊!”
這是雲星落能給的唯一評價。
“這裡,我也是第一次來呢。”畫彩璃左右瞭望,輕聲道。
突然間,一道人影憑空出現,白衣黑髮,溫潤威嚴。
“折天畫彩璃,見過淵皇伯伯!”
“雲星落......”
“雲星沉......”
“見過淵皇爺爺!”
畫彩璃剛要行禮,卻突然一道柔風襲至,將她立身扶正。
依樣學樣的兩個小傢伙,也一樣被柔風托起,未能拜下。
“咦?”雲星落輕呼。
“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禮。”
末蘇輕笑間,白袖拂動,周圍空間瞬間變幻。
玉宇瓊樓的聖潔虛影倏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幅鮮活明媚的山水畫卷徐徐鋪展。
澄澈的瀑布從千丈絕壁飛瀉而下,撞落在碧潭中濺起萬點碎玉,水霧氤氳著折射出七彩霞光。兩岸瓊林玉樹蔥鬱繁茂,珍奇異鳥棲於枝頭,清啼婉轉,與流水潺潺交織成悅耳的樂章。
清新的草木氣息撲面而來,讓人心頭的沉重一掃而空,只覺通體舒暢,耳目皆為之煥然一新。
“哇!這是甚麼地方?”
雲星落被眼前景象驚得睜圓了雙眼,小身子探向前方,目光死死盯著那奔騰不息的瀑布,奶聲奶氣地問道,語氣裡滿是雀躍,“我可以跳水裡去玩麼?”
末蘇欣然頷首,聲音溫和:“當然可以。”
“謝謝淵皇爺爺!”雲星落立刻喜笑顏開,脆生生地謝道。
末蘇卻輕笑一聲,耐心糾正:“不要叫淵皇爺爺,要叫淵皇伯伯。”
雲星落愣了愣,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歪著小腦袋疑惑追問:“啊?那不是和孃親對您的稱呼一樣了麼?這樣可以麼?”
“可以。”末蘇輕笑頷首。
“好!”雲星落重重點頭,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許可,小胸脯一挺,奶聲奶氣地宣告,“淵皇伯伯是淨土的老大,淵皇伯伯說可以,那落兒以後便喚您淵皇伯伯!!”
“還有......”末蘇手掌一翻,兩道流光射出,分別落入雲星落、雲星沉手中:“這是給你們兄妹二人的見面禮。”
“哇!”
雲星落捧著一面小巧銀鏡,雲星沉碰著一枚黑色玄珠,“這是甚麼?好好看!”
“這枚銀鏡名為【破虛】,內蘊最高層面的空間法則,若他日遇險危及性命,這枚銀鏡可帶你逃離,護你無虞。但只可用三次,三次之後,其內空間法則耗盡,它便只是一面普通的銀鏡。”
末蘇解釋道:“至於這枚玄珠......其名【時輪】,內蘊時間法則,攻防皆可,同樣只可用三次。”
“大哥,這銀鏡難不成是你以盤冥破虛鏡仿製?如今永恆淨土之行在即,盤冥破虛鏡每一絲神力都彌足珍貴,大哥你怎可.......”
“不差這一點。”
末蘇抬手將雲澈話語中斷,“給孩子的見面禮,總不能太寒磣。”
“......”雲澈蔚然輕嘆,“大哥話已至此,我可能說甚麼呢?落兒、沉兒,快快謝恩。”
“多謝淵皇伯伯賜寶!!”雲星落、雲星沉異口同聲道。
“大哥?”畫彩璃眸綻疑惑,“雲哥哥為何喚淵皇伯伯......大哥?”
“去玩吧。”末蘇揮揮手,笑著放行。
“嗯!!”雲星落用力應了一聲,將末蘇給的見面禮小心收好,隨即轉身,一把拉住身旁正安靜觀望的雲星沉,小手一拽,兩個小傢伙手忙腳亂地鑽進了水霧繚繞的瀑布之中。
很快,潭水深處便傳來銀鈴般的嬉笑打鬧聲,兩個小小的身影在清澈的水潭裡穿梭,濺起一朵朵潔白的水花,無憂無慮,不亦樂乎。
“彩璃,以後,你也要對我換個稱呼了。”淵皇坐於崖壁之上,示意雲澈、畫彩璃一同坐下。
“啊……啊?”
看了看末蘇,又看了看雲澈,畫彩璃到現在也沒搞明白是怎麼回事。
“我要叫淵皇伯伯甚麼?大哥麼?”
“對。”末蘇頷首,看向雲澈,“這裡並無外人,告知你也無妨——我與你夫君雲澈,早已皆為異姓兄弟。”
“他喚我大哥,身為他妻子的你,自然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喚我長輩,至少......在私下裡是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