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羅神國之外,殿三思確實有那麼幾位朋友。
但如今守護結界禁閉,除去個別附屬界域、旁系之外,森羅國境之內根本找不出幾個外姓之人。
朋友?更不可能在此列。
那便是神國之人。
但神國之內,夠格與殿三思交朋友的同輩,屈指可數。
只有為數不多、且天賦極佳的幾個神羅塔主之子。
誰會這個時候來掃興?
殿三思眉峰緊蹙,指尖將散落的衣袍一一理平,每一處褶皺都歸整得嚴絲合縫,周身那股因方才失態而漾開的戾氣,也隨這規整的動作緩緩斂去,只餘森羅神府主的沉凝威嚴。他抬眼,沉聲命殿清漪前去迎客。
可當殿清漪抬手推開門扉的剎那,那抹素來溫婉、如春水融雪般的小家碧玉笑顏,卻驟然僵在了唇角。
她的眼睫猛地一顫,眸中所有靈動的光色瞬間褪去,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抽走了魂魄,目光直直地盯在門外,徹底失了聚焦,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在這一刻驟然停滯。
“嗯?”
似是敏銳捕捉到那股凝滯到極致的詭異氣息,殿三思眉峰驟然擰成一道深壑,心頭警鈴狂鳴,抬眸的剎那,視線如寒刃般直劈帝子殿外——
入目皆是死寂。
殿外肅立的守衛、乃至身側的帝子妃殿清漪,盡數如被抽走魂魄的木偶,僵立在原地,連呼吸都凝在了喉間。
更駭人的是,他們原本清明的眼眸深處,竟齊齊綻開一朵妖異到極致的曇花。
花瓣以及其緩慢的速度逐瓣凋零,每一片落下,都似在啃噬著神魂,那抹幽冷的妖異之白,在眼底蔓延開來,將所有意識徹底吞噬,只餘下一片死寂的空茫。
除去這些彷彿被抽去靈魂之人,殿外還站著兩人,一男一女。
那神滅境二級的女子,殿三思認識。
殿清珏。
至於那名連神滅境都不到的男子,殿三思雖見過幾面,卻未有關注,也不配他關注。
但此時此刻——那男子嘴角的笑意,卻是那般熟悉。
刻骨銘心,而又毛骨悚然的熟悉!
“雲......澈?不!不可能!你不可能......”他失聲喃言。
“呦?竟然能認出來。”
頂著殿勻宵形象的雲澈笑了笑,語氣帶著誇讚:“看樣子我留給你的陰影,確實不小呢。”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語氣......
殿三思雙眼嚯的睜大,瞳孔驟縮如針尖,近乎本能後退一步:“真的是你!!”
“你不是被霧皇抓走了麼?怎會出現在此地?且還是以我森羅玄者的身份!”
“你來這裡,到底有甚麼目的!?”
“還有你身後——這個女人又是誰?”
畫清影:“......”
“呵。”雲澈笑了笑,一步步朝殿三思靠近:“你的廢話,太多了。”
見雲澈朝自己走來,殿三思神經驟然緊繃,連連後退:“別過來!”
剎那之間,不等雲澈應聲,殿三思已暗中催動玄力,只想不顧一切脫身——哪怕鬧出些許動靜,引得殿九知察覺也好。
可這念頭才剛在神魂中泛起,他周身便驟然一滯,如同殿外那些僵立的守衛一般,全身動作猛地凝固,眸光瞬間渙散失焦。雙瞳深處,一朵妖異詭譎的曇花悄然綻放,又在無聲之中,逐瓣凋零,緩緩沉落。
“『異夢曇花』?”
端詳幾人異樣,畫清影淡淡道:“待花瓣落盡,他們自夢境脫困,你的所作所為已然會暴露。”
“並不會。”
手掌虛按在殿三思胸前,雲澈以虛無法則擾亂其隨身空間禁制,將神源傳承之器——琉璃燈盞取出,隨即納入天毒空間之內。
“這『異夢曇花』,會為他們編織一個與現實接軌的、足以以假亂真的夢境。當他們清醒之時,會將夢境認作真實,而將真實認作夢境,並快速淡忘......”
“換句話說,沒人會記得我們來過,以及做過甚麼。”
話音未落,雲澈抬手輕揮,數枚屬性各異的淵晶自掌心浮現,玄力微吐間,晶石化為縷縷流光緩緩消融,彼此纏繞交融,不斷凝形……
最終化作一盞與傳承之器分毫不差的琉璃燈盞,光暈溫潤,真假難辨。他指尖輕送,便將這盞偽器悄無聲息送回了殿三思的隨身空間之內。
“錯亂虛實,以假亂真的夢境?”
畫清影眉梢微凝,眸露疑色:“我怎不知『異夢曇花』,竟還有這種能力?”
“嗯......”為保萬無一失,雲澈掌心銀華縈繞,織夢之力再次侵入殿三思魂海深處,為他種下一層“暗示”。
一層讓他不會懷疑殿傳承之器真假的暗示,即便懷疑,也極易矇混。
“正常來說,『織夢神典』乃至『異夢曇花』,都確實沒有這個能力,但我以神尊前輩傳我的『織夢神典』為基礎,悟出了新的用法......”
雲澈的話語輕描淡寫,似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可畫清影卻已是心神巨震,怔怔立在原地,半晌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織夢神典』是甚麼?
那可是遠古真神傳下來的真神神訣!!
遠古那位織夢之神,在他漫長的神生之中,『織夢神典』早已被完善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徹底無法再精進。
而現在......雲澈說甚麼?
以『織夢神典』為基,悟出了新的用法?
雖有半神之力,但云澈畢竟只是一個神滅境都未踏入的神主!一個神主,將『織夢神典』開發出了新的用法?
且其威能,較之原本的『異夢曇花』更顯詭譎妖異,已然達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這......
自與畫彩璃接觸時,雲澈以隻言片語悟出折天劍意,畫清影便深知——他的悟性非常人所能及。
但現在看來......她還是遠遠低估了雲澈。
“森羅傳承之器到手,一切置辦妥當。”
抬手聚玄,將殿三思、殿清漪扒光了扔在床上,將幾名神羅衛丟在殿外。
一切處置妥當之後,雲澈看向畫清影,如釋重負吐息道:“我們該走了。”
深深看了雲澈一眼,畫清影螓首輕點:“......嗯。”
踏出殿三思的帝子殿,雲澈與畫清影的身影緩緩沒入長廊深處,轉瞬便消失無蹤。
片刻之後,魂海之中最後一片妖異的曇花瓣悄然凋零,那層如幻似真的夢境轟然破碎。幾名神羅衛同時猛地睜開雙眼,氣息微滯。殿三思與殿清漪則像是剛從一場沉眠中醒來,眸底尚帶著幾分惺忪迷濛。
殿三思低低輕咦一聲,眉宇間泛起一絲莫名的混亂。
殿清漪柔聲道:“怎麼了?可是做了噩夢?”
殿三思抬手按了按眉心,神色茫然:“沒.......只是不知為何,心頭空茫一片,思緒亂糟糟的,像是忘了甚麼重要之事。”
殿外,幾名神羅衛也彼此對視一眼,表情古怪,但又說不清哪裡古怪。
最後只好不了了之,權當錯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