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霧海深處途中。
“六大神國七枚神源,其神源本質,皆乃中位之神,但以尋常之法承繼神源,神尊卻只能發揮出其部分神力。”
雲澈的魂海深處,黎娑那飄渺如霧、空靈若仙的聲音輕輕漾開,帶著一縷亙古悠遠的氣息,在神魂之境中盪開層層無形漣漪:“但你有虛無法則,如淵晶那般,將神源之內封存的本源神力歸虛吸收,以增長自身,應當不難,只是需要花費些時間。”
“傾月老婆身具完美的九玄玲瓏,以雙修之法與她一同吸收神源,應可以縮短吸收本源神力的時限。”
雲澈如是道:“或許也可以用同樣的辦法,加速畫清影成神的速度,但......”
雲澈瞟了眼一旁跟著的畫清影:“現在的她,怕是並不會接受這個提議。”
“......”短暫默然,黎娑話音一轉道:“隨著你境界的暴增,始祖氣息變得濃郁,最近,我憶起了一些新的東西。”
“哦?”雲澈來了興致:“是甚麼?”
黎娑:“有關凡者修玄,入列真神之境。”
雲澈眉頭一挑,示意黎娑繼續說下去。
“若無旁人輔佐,在凡人修玄至極境,積累足夠之時,將會引動一縷遊蕩於天地之間的鴻蒙之息,如『大道浮屠訣』第十重練就的神軀一般,將之自然吸引、並納入體內。”
黎娑娓娓道來:“將之完整煉化、以其洗滌根骨,化凡胎為神軀之時,便是其......踏入真神之日。”
“積累足夠,便會自然吸引鴻蒙之息?”
雲澈一愣:“那我豈不是白白浪費了一縷鴻蒙之息?”
“未必。”
黎娑話音一轉:“方才所言,只是大多數凡者成神之路,相應的,若有貴人相助,也可選擇另一條路——”
“以鴻蒙之息,直接淬體鑄魂,成神之日,依然會引動一縷鴻蒙之息入體。且以此路成神者——踏入真神之境後,較之尋常真神將更加強大,以後的路,也會走得更遠。”
“就像現在的畫清影這般。”
雲澈瞭然頷首:“但尋常成神者,又有幾人能提前得到一縷鴻蒙之息。”
“所以不論基於何種緣由,你那一縷鴻蒙之息,都不算浪費。”
黎娑頓了下,看向茫茫霧海,道:“畢竟這深淵之世,究竟還有無鴻蒙之息遊離未散,都是完全的未知之數。”
若此世鴻蒙之息早已耗盡,又沒有云澈所予的那一縷,畫清影此生都將止步真神之前的最後一步,無緣真神之列。
“嗯?”
疾馳途中,畫清影卻驟然頓住身形,腳步倏然停落。
雲澈循她目光望去,眸中微凝,轉瞬便已瞭然。
只見兩道狼狽人影,被七八隻強大淵獸緊追不捨,尖牙撕裂空氣,利爪刮擦著金石之音。
那是兩個女子。
兩人玄力近乎枯竭,殘破的身軀上佈滿了深可見骨的血痕,神甲寸寸碎裂,就連所持之劍,都崩開一道道豁口。
二人每一次的掙扎,都引得群獸狂噬,周身血霧瀰漫,氣息微弱得彷彿下一秒便會被淵獸拍成肉泥。
折天玄者。
“畫靈,我來拖住這些畜牲!你找機會逃!”
“不行!我絕不會丟下姐姐,要走一起走!”
“這樣下去我們兩個都走不了!我讓你走!你現在連我的話也不聽了麼?!”
“我、我......其他事我都可以聽姐姐安排,但丟下姐姐自己逃命,我做不到!”
“你——!”
“吼!!”
四頭淵獸轟然撲至,漆黑巨影當頭籠罩,刺骨的死亡氣息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那女子先是一怔,下一瞬便瘋了般將身旁妹妹狠狠攬入懷中,以自身肉軀死死相護,絕望閉上眼睛。
最後的玄力被她凝聚成一道劍盾,卻並未護在自己身上,而後護在了妹妹身上。
“靈兒......姐姐死後,你要逃出去。”
“否則哪怕九泉之下,姐姐也絕不原諒你。”
“不......姐姐......不要......”
一滴清淚自女孩臉頰悄然滑落,碎在衣襟之上。可四隻淵獸染血的利爪,已然近在咫尺,寒芒逼目。
此生之中,她從不知死亡竟會近得如此真切,更從未嘗過這般徹骨的絕望。
她和姐姐一樣,也閉上了眼睛,不甘地等待著死亡降臨。
錚!!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剎那,一道熟悉的劍鳴如九天驚雷,轟然貫穿雲霄!
刺耳的錚鳴之聲尚未消散,四頭龐然的淵獸便已被一道無形的凌厲劍氣瞬間洞穿!
那劍氣之鋒,足以斷星裂空。
只聽‘嗤嗤’幾聲脆響,兇殘狂暴的四頭巨獸便在漫天陰影裡,應聲被斬裂成無數紛飛的碎肉,血雨腥風隨之驟降!
無數碎塊落在四周,即將迎來的死亡,卻並未如期降臨。
姐妹倆怔怔地睜開緊閉的雙眸,茫然地看向狼藉遍地的四周,耳畔還殘留著淵獸嘶吼與劍鳴交織的餘響,鼻尖縈繞著濃郁的血腥氣,卻再無半分致命的威脅。
方才那咫尺之遙的死亡利爪、徹骨的絕望寒意彷彿還凝在心頭,可眼前只剩淵獸被斬碎的殘軀與飛濺的血沫,哪裡還有半分奪命的兇戾?
兩人依舊保持著相擁相護的姿勢,渾身僵滯,眸子裡滿是未散的驚懼與茫然,愣愣地望著這突如其來的轉機,雙唇微張,半晌都發不出半點聲音,久久沒能回過神來。
“這是......折天劍?”
兩女認出了那救下自己的劍招。
緊接著,遠處幾頭正撲殺而來的淵獸,也在同一瞬被一道無形劍氣凌空湮滅,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已化作漫天飛濺的血霧與碎骨,悄無聲息地消散在風中。
整個戰場瞬間為之一清,只剩血腥味在空氣裡緩緩迴盪。
姐妹倆驚魂未定,目光慌亂地四下找尋那救命之人,視線掃過滿地殘跡,正茫然無措之際,一道素淡的身影竟毫無徵兆地浮現在眼前。
那女子身著素淨衣裙,身姿清逸,仿若憑空而至,毫無半點聲響。
二女猝不及防撞見,心頭猛地一震,剛稍稍平復的心神又驟然提起,再次怔怔愣在原地,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滿是驚愕。
方才那兩劍之威,乃實實在在的半神之威,且絕非普通半神,否則絕對無法在不傷及她們二人的前提下,將四頭神主巔峰的淵獸斬滅得如此利落。
折天神國的所有半神,她們無一人不知,但......
眼前的女子,她們卻並不認識。
“晚輩畫瑾——”
“晚輩畫靈——”
姐妹兩人齊齊起身,恭恭敬敬地對著畫清影深深一禮,聲音因劫後餘生而微微發顫,卻透著十足的恭敬與感激:“謝前輩救命之恩!”
待禮畢起身,兩人抬眸望向眼前這位清冷佳人,目光中滿是好奇與希冀,異口同聲地問道:“前輩方才所使,乃是折天之劍!敢問前輩……莫非也是我折天玄者?”
“......”默然片刻,畫清影已然洞悉了二女心中的疑惑與忐忑,她素手輕抬,寬袖悠然一拂,周身那層刻意遮掩的偽裝氣息瞬間消散殆盡。
不過瞬息之間,她周身清輝輕漾,原本尋常的形貌褪去,絕代真容緩緩顯露,一身氣質清絕出塵,自帶一股超然劍仙氣韻,眉眼間的風華,遠比方才更懾人心魄。
“你——?!”
畫瑾與畫靈驟然失聲,一雙杏眼猛地睜至極致,怔怔地望著眼前之人,渾身都僵在原地,滿心的震驚翻湧而出,半晌才顫著聲音,脫口而出:“劍仙大人?!”
“真的是劍仙大人?可是,您不是被霧皇,被霧皇......”
她們字字艱澀,提及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眼中仍有餘悸未散。
“說來話長。”
畫清影語氣溫淡,似波瀾不驚的秋水,輕輕打斷了二人的話。
她抬眸望向遠方,目光深邃,語氣平靜無波:“告訴我,如今的折天神國,還有彩璃,究竟如何了?”
“這......”
二女對視一眼,神色皆是一沉,連忙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匆匆整理了紛亂的思緒,才恭聲回道。
“自您與尊上被神無憶強行帶走後,折天神國瞬間群龍無首,上下亂作一團,人心惶惶。後來,彩璃神女繼承神源,登臨新的折天神尊之位,這才穩住了神國局面,各方勢力歸於安定。”
說到此處,畫瑾頓了頓,臉上泛起幾分複雜難辨的神色,畫靈接著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遲疑:
“另外……彩璃神女取出了數萬年前淵皇陛下賜予我折天神國的至寶時輪之心,藉助至寶之力,身處加速的時間秘境之中,外界雖只過了短短時日,秘境裡卻已度過數月光景,現如今……”
畫靈話音微滯,終是輕聲道出結果:
“彩璃神女,已然臨近分娩。”
“你說甚麼?!”
短短四字,陡然拔高的語調裡滿是震駭,畫清影那雙素來平靜無波、仿若亙古清潭的眸子,此刻劇烈動盪起來,驚瀾翻湧,再無半分往日的淡然。
她周身的氣息驟然一凝,劍心都隨之亂了節拍,不等二女再言,身形已然驟然轉動,衣袂獵獵翻飛,周身玄力瞬間湧動,迫不及待要直奔折天神國的方向疾馳而去。
但——
氣機甫一接觸,一道修長身影卻如鬼魅般橫亙而來,穩穩擋在畫清影身前。
“你想回折天?”雲澈立在長風之中,玄色衣袍獵獵翻飛。
“讓開!”
畫清影眸光一寒,素手一握,一柄通體瑩白、流轉著凜冽劍意的長劍瞬間破虛而出!
無窮劍氣如滄海倒灌般洶湧澎湃,剎那間席捲四方,空氣都被這股至鋒之力切割得發出尖嘯,整個人的氣息驟然攀升至頂點,攔路者若不退,便似將被這滔天劍勢瞬間撕碎。
畫清影握著長劍的手微微顫抖,洶湧的劍氣在這一刻驟然凝滯。她抬眸看向雲澈,眸中滿是焦灼與痛切,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意,字字句句都砸在雲澈心尖上:
“雲澈,即將出世的,是你的骨肉,你的兒女,是與你血脈相連的至親!初為人父,你難道就甘願錯過他們的降生?”
“彩璃她如今即將臨盆,孤身處在神國之中,無一至親在側!你可知她多希望有一人在此刻相伴?你可知她多希望那個人是你?!”
“......我知道。”雲澈雙拳緊握,又緩緩鬆開:“但若違逆霧皇,祂手中有關你我的把柄,如何處置?神尊前輩的安危,又該如何保證?”
“我現在比世上任何一人都想呆在彩璃身邊!為她提供依靠!但,人生在世,總不得不妥協之事——你難道想讓彩璃,真的永遠失去她的父神麼?!”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周身的氣息驟然收斂,彷彿將所有的狂躁與悲痛都死死鎖在了體內,只餘一片冰冷的死寂。
一字一句,皆如重錘,狠狠砸在畫清影的心口,也砸在了整個天地的寂靜之中。
這是為數不多,雲澈發自肺腑之言。
“......”畫清影眸中波瀾翻湧,萬般情緒交織激盪。她牙關緊咬,舌尖被生生咬破,腥甜之意漫入口中,才堪堪壓下那焚心般的焦灼。
一邊是畫彩璃需要的陪伴,一邊,是畫浮沉的命......
手中長劍緩緩垂落,畫清影周身翻湧的凜冽劍氣亦隨之一點點斂去,歸於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