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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等開學

2026-04-18 作者:介安藝

徽州的冬天總是帶著一股子透骨的陰冷。

風從科大老校區的縫隙裡鑽過,吹得乾枯的樹枝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方士裹緊了身上的黑呢子大衣,拿著一個檔案袋,腳步走得很快。

穿過小半個校園,直接來到了一棟家屬樓。

這棟家屬樓有些年頭了,樓道里瀰漫著一股炸丸子味。

方士一口氣爬上三樓,站在左手邊的防盜門前,連氣都沒喘勻,就抬手重重地敲了幾下。

「哥,開門。」

門開了。

方遠明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軟的灰色舊羊毛衫,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手裡還拿著一遝剛剛列印出來的寒假留校新生登記表。「你怎麼這時候跑過來了。」

方遠明有些納悶地側開身子,把方士讓進屋。

「爐子上燒著水,自己倒。」

屋裡暖氣燒得挺足,茶几上放著一個茶壺,正往外冒著熱氣,旁邊是一半拆開的舊收音機,散落著幾個電容和一把電烙鐵。方士連拖鞋都沒換,大步走到茶几前,直接把自己手裡拿的檔案袋解開。

他從裡面抽出幾張紙,直接鋪在茶几那層透明的軟墊上。

「你先看看這個。」

方士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透著一股明顯的急躁。

方遠明看了弟弟一眼,慢吞吞地走過去。

茶几上,最上面是一封全英文的郵件列印件,頁首上還帶著教務處印表機的黑色碳粉痕跡。方遠明俯下身,順手把鼻樑上的老花鏡往上推了推。

「這什麼東西?」

他嘀咕了一句,視線落在信頭的發件人位置。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德里安。

方遠明也是搞了大半輩子學術的人,看到這個名字和郵箱字尾,眼神不由自主地認真了起來。他坐在了方士旁邊,拿起那張紙,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客廳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牆上那面老式掛鐘的滴答滴答的走動聲。

方士站在旁邊,緊緊盯著方遠明的臉,一言不發。

方遠明看得很慢。

這封信很長,裡面不僅有客套和邀請,中間還夾雜著大段大段關於離散代數和流形邊界的專業術語。德里安在信裡的措辭,完全是把收件人當成了一個段位對等的同行,他在後半段發出了正式的訪問邀請,並認真詢問對方對物理奇點邊界的看法。方遠明看完,把這張信紙放下,拿起了下面那張紙。

那是一張科大教務系統的學籍截圖。

截圖的左上角,是一張留著短髮的男生寸照,旁邊的個人資訊欄裡,清清楚楚地印著幾行字:姓名:陳拙。

院系:少年班學院。

出生年月年10月。

方遠明的目光落在這張紙上。

客廳裡很安靜,只有陽上那隻鸚鵡偶爾撲騰兩下翅膀。

方遠明把紙放下,摘下老花鏡,用手背揉了揉鼻樑,轉頭看向方士。

「這小子弄出來的?」

方士點了點頭。

「核實過了,是從校內郵箱發出去的。」

方士看著茶几上的信,透著一點急躁。

「德里安帶的團隊在重整化上卡了大半年,陳拙用了個離散代數模型,把發散問題平掉了。」方遠明沒接話,他伸手拿過茶几上的紫砂壺,倒了兩杯熱水,推給方士一杯。

「大一,碰普林斯頓的教授的預印本。」

方遠明端著水杯,盯著水面上浮著的一片茶葉。

「膽子真大啊。」

方遠明整個人靠在沙發上。

這位在科大招生辦幹了許多年,見慣了各種神童和怪才的老派教育者,此刻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我今年夏天去魔都招他的時候,就知道這孩子是個好苗子。」

方遠明喃喃自語,像是在回憶。

「初中數理競賽雙料滿分,心智也沉穩得不像個小孩,可那是初中競賽的維度啊,他才上大一,才剛剛上了大學沒幾個月,他怎麼敢去碰普林斯頓的物理預印本?」

方遠明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試圖消化這個事實。

方士端起茶几上的杯子,也沒管水涼沒涼,咕咚灌了一大口。

「我剛才去老圖書館查了他的借閱記錄,這小子這半個學期,天天悶聲不響地啃俄文版的《代數拓撲基礎》,他用的根本不是常規的連續微積分,他是在用離散代數繞開物理奇點。」

方士越說越激動,雙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哥,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一個十一歲的孩子,這種級別的刁鑽想法和思路!」

方士站起身,在客廳裡來回走了兩步。

「我剛才在辦公室,用座機往他澤陽老家打電話,沒人接。」

方士走到方遠明面前,語氣堅決。

「我等不了了,我現在就準備開車走,晚上就能到,這種級別的苗子,不能出一點閃失,必須立刻見他一面,把情況摸透。」他說著就要去拿茶几上的檔案袋。

方遠明喝了口水,把杯子在茶几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去幹什麼?」

「找他溝通。」方士看著自己的大哥,「普林斯頓那邊在等回信。」

方遠明往沙發背上一靠,聲音舒緩下來,帶著一種回憶的悠長。

「你啊,你一直在象牙塔裡搞科研,你沒跟這些基層家庭的家長打過深交道。

方士愣了一下。

「今年夏天,我第二次去澤陽給他辦保送手續的時候,那個小區叫陽光家屬院,是他們當地第一機械廠的老房子。」方遠明閉上眼睛,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悶熱的下午。

「我提著包爬上四樓,樓道里全是各家各戶炒菜的味道,陳拙家燉了紅燒肉,香味順著門縫往外飄。」方遠明笑了笑。

「你知道我敲開門進去的時候,看到了什麼嗎?」

方士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拙在客廳的電視機前打遊戲,玩魂鬥羅,就是你孫子之前老是鬧著要玩的那個。」

「他們市的市教育局本來要在那個星期給他搞個全市的表彰大會,敲鑼打鼓地宣傳這個雙料滿分的十歲神童,還要發一萬八千塊錢的獎金。當地的晚報記者都在小區門口蹲點了。」

「結果呢?他爸,叫陳建國,一個最普通的廠裡技術員,硬是自己找藉口跑到教育局,把那個儀式全給推了,錢悄悄領走,連張照片都沒讓記者拍。」方遠明伸手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掛紅燈籠的教職工宿舍。

「大白天的,他家大門反鎖,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兩口子硬生生把這小子捂在家裡打遊戲,看電視,生怕他沾染上一丁點外面的浮躁氣。」方士聽著這些細節,眉頭漸漸開始舒展。

「我去辦手續的時候,他爸跟我說了一句話。」

方遠明看著方士。

「他說,我家小子就是個正常孩子,他現在就該在家裡好好吃頓紅燒肉,好好放個暑假,別人怎麼誇是別人的事,他們當父母的,得替孩子把門守好。」客廳裡安靜了下來。

水杯裡的熱氣裊裊上升。

方遠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茶几那張英文郵件上,眼神裡閃爍著極其複雜的光芒。「這對父母,是我幹招生這麼多年,見過最清醒,也是最護犢子的家長,他們對名利的警惕,比咱們這些大學教授還要敏銳,他們生怕這孩子成了下一個傷仲方遠明抬起頭,迎著方士的目光。

「現在是臘月二十七,再過三天就大年三十了,突然跑來個大學副院長,說你兒子解決了一個難題然後美國人找他,這年他們還過不過了?」方遠明搖了搖頭。

方士重新坐在沙發上,雙手交握在一起。

他是五六十歲的人,把方遠明這番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原本因為發現了一個學術天才而沸騰的血液,慢慢冷卻了下來。他看著茶几上的陳拙照片。

照片裡的孩子眼神很平淡,沒有那種被周圍人捧上天后的驕縱和得意。

是啊,能寫出那種拒絕一切連續性幻想,老老實實回到離散網格里的數學模型,這孩子的心性,早就和那個緊閉大門吃紅燒肉的夏天融為一體了。「那郵件怎麼回?」方士的語氣徹底平和下來了,「德里安那邊還在等訊息。」

「打太極你還不會嗎?」

方遠明拿起那張英文郵件,輕輕抖了抖。

「你就以外事辦或者院裡的名義,給普林斯頓回一封郵件,就說人確實是咱們學校的,現在不在校內,意思已經轉達。」方遠明把郵件放回檔案袋裡,慢條斯理地把檔案袋的白線繞好。

「至於別的,一字別提,別提他才十一歲,別提他是大一新生,普林斯頓的人願意怎麼猜那是他們的事,咱們自己家裡的寶貝,沒必要大過年的拿出去滿大街顯擺。」

方士點了點頭,贊同了這個處理方式。

「那陳拙這邊呢?就當沒發生過?」

「當然不是。」

方遠明笑了笑,透著一幅老派學者的從容和期待。

「快過年了,普林斯頓的物理奇點再大,也大不過咱們華夏人吃年夜飯嘛。」

他把裝好檔案的檔案袋推到方士面前。

「這事兒先壓在咱們兩個的肚子裡,誰也別去打擾他們一家子,等出了正月十五,下半學期開學,等他回學校了. ....」方遠明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葉。

「到時候,你再以物理學院的名義,名正言順地把他叫到辦公室,泡壺好茶,咱們坐下來慢慢跟他聊。」方士把檔案袋拿起,站起身。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幾朵零星的雪花在路燈下飄舞,樓道里傳來誰家剁餃子餡的聲音,沉悶又充滿生機。「行,聽你的。」

方士走到門邊,手搭在防盜門的把手上。

「讓他安生吃頓餃子。」

方士走到門口,拉開防盜門,樓道里的冷風灌進來。

方士一隻腳邁出門檻,又停住了,他回過頭,看了看坐在沙發上的方遠明,很隨意地補了一句。「三十兒晚上早點過去啊,別老一個人在家隨便對付,你弟妹早就把帶魚給你凍上了。」

方遠明擺了擺手。

「知道了。」

門關上了。

方遠明坐在沙發上,靜靜地聽著方士下樓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他重新戴上老花鏡,把那份留校新生的名單拿起來,看了一會兒,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索性把名單放下,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幾掛鞭炮在遠處的家屬區炸響,紅色的火光在冬夜裡一閃一閃。

方遠明想起了去年夏天和陳拙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平淡,冷靜,內斂起來的傲氣沖天。

他無聲地笑了起來。

「臭小子。」

方遠明對著窗外的夜色輕聲罵了一句,眼底卻全是欣慰。

「連普林斯頓都敢招惹,看你開學了怎麼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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