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澤西州的雪終於停了。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走廊裡很安靜,辦公室的百葉窗半掩著,外面的積雪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德里安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他沒有喝,只是盯著杯子裡褐色的咖啡出神。「大衛,伺服器日誌查過了嗎?」
德里安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焦躁。
大衛坐在電腦前,眼睛裡佈滿血絲,他雙手離開鍵盤,揉了揉發酸的鼻樑。
「查過三遍了,教授,沒有攔截,沒有丟包,我們的郵件系統運轉完全正常。」
大衛嘆了口氣。
「那位陳教授,就是沒有回覆。」
距離那封石破天驚的郵件發出去,已經整整七天了。
這七天裡,德里安和大衛幾乎推翻了他們過去半年的工作,完全順著那份兩頁紙的PDF文件,重新構建了離散代數的對映矩陣。越是深入推導,他們越是能感覺到那個留名Zhuo Chen的人,在數學上有著怎樣恐怖的天馬行空的構思。就像是一把特製的,極其精巧的鑰匙。
德里安的團隊在構建模型時,遇到了一個發散的數學死衚衕,他們原本只能用一種很笨重,很繁瑣的傳統重整化方法,強行加了幾個抵消項去把這個坑填上。這導致這篇原本很漂亮的論文,中間多了一塊難看的補丁。
而這位Zhuo Chen,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塊補丁的醜陋,他順手借用了一個離散代數里的一個小技巧,直接從側面繞過了這個坑,給出了一條乾淨利落的捷徑。那是一條未經踏足的捷徑,乾脆,利落,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
但越是這樣,杏無音信的等待就越讓人抓心撓肝。
「也許他去度假了。」
大衛試圖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現在是華國的農曆新年前夕,我聽說在這個節日,整個華國都會停擺,大家都在忙著和家人團聚。」「科學不會因為節日停擺。」
德里安把咖啡杯放在窗上,轉過身。
「當你的腦子裡裝著多維流形的解法時,你是不可能安心坐在餐桌前吃餃子的,大衛,那是違背學者本能的。」德里安在辦公室裡走了兩步,停在辦公桌前。
他等不了了。
那份郵件的字尾是清清楚楚的華國科大域名,在這個圈子裡,頂尖學者之間的圈子其實很小。「把時區表拿過來。」德里安說。
大衛看了一眼手錶。
「教授,京城時間現在是上午十點左右。」
「很好。」
德里安拉開椅子坐下,翻開桌上的通訊錄。
他在找一個號碼。
華國科大物理學院的副院長方士,幾年前曾在一次國際凝聚態物理會議上有過交集,兩人一直保持著斷斷續續的郵件聯絡。德里安拿起電話聽筒,按下了一長串國際長途號碼。
聽筒裡傳來冗長的嘟嘟聲。
響了四聲之後,電話接通了。
「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渾厚的中年男聲,帶著點濃重的北方口音。
「方,是我,普林斯頓的德里安。」
徽州,華科大。
方士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正端著一個白瓷茶杯,剛吹開上面的茶葉準備喝一口。
聽到電話裡的聲音,他動作頓住了,隨即把茶杯放下。
「德里安教授?你好,真是稀客,什麼風把你的電話吹到我這來了?」
方士換上了熟練的英語,語氣裡帶著些許驚訝和客套。
「方,時間寶貴,我就不繞圈子了。」
德里安的語速很快,帶著毫不掩飾的迫切。
「我需要你幫我找一個人,你們學校的一位教授。」
方士往椅背上靠了靠,拿起筆。
「你說,哪位教授?去美國做訪問學者遇到麻煩了?」
「不,他在國內,Zhuo Chen,我不確定具體的漢字。」
德里安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方,你們科大藏得太深了,這位陳教授在代數幾何和理論物理的交叉領域,非常非常非常厲害。」方士皺起眉頭。
「他解決了一個困擾我們很久的拓撲學奇點問題。」
德里安的聲音透過並不清晰的越洋線路傳來,依然能聽出那種由衷的讚歎。
「那是一份藝術品,我發了郵件邀請他來普林斯頓做客,順便探討一下後續的延展,但他一直沒有回覆,我擔心是網路問題,所以只能冒昧打擾你,請你代為轉達我的敬意,並務必讓他看看郵箱。」
方士握著筆的手微微收緊。
普林斯頓的德里安,用厲害和藝術品來形容科大的一個人。
這如果是真的,對科大乃至華國來說都絕對算的上是一個爆炸性的訊息。
但他腦子裡過了一圈,物理系和數學系那幾個挑大樑的老夥計,沒有一個叫陳卓的。
「德里安,你確定拚寫沒錯?CHEN,ZHUO?」
方士在紙上寫下拚音。
「確定,郵箱字尾就是你們學校,方,拜託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方士看著紙上的拚音,沉默了一會兒。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拉開門。
「小楚,你過來一下。」
教務助理小楚趕緊放下手裡的檔案,跑了過來。
「方院長,怎麼了?」
「你去教職工系統裡查一個人。」
方士把那張紙條遞過去。
「陳卓,或者同音字,看看數學系或者物理系,有沒有剛引進的海歸大牛,或者是哪個一直比較低調或者退休了的老教授。」小楚接過紙條,快步走到外間的電腦前,點開學校的教務管理後,進入教職工檔案庫。
鍵盤敲擊了幾下。
頁面重新整理。
「方院長。」
小楚看著螢幕。
「物理系有一個叫陳遠問的,做固體物理,數學系沒有姓陳的教授,全校教職工裡,滿足這個拚音的,只有後勤處有一個燒鍋爐的老職工,叫陳大卓。」方士站在小楚身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燒鍋爐的顯然不可能去解普林斯頓的方程。
「難道是客座教授?」
方士思索著。
「查一下博士後流動站和博士生名單,也許是個天才學生,借用了導師的思路?」
小楚點點頭,切換了資料庫。
博士後,零條記錄。
博士生,零條記錄。
碩士研究生名單裡,倒是有兩個叫陳卓的,但一個是化學系的,一個是高分子材料的,跟理論物理八竿子打不著。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方院長,是不是美國那邊搞錯了?」小楚試探著問,「會不會是別的學校的人,湊巧用了咱們的校內網郵箱?」「德里安不可能在這種事上開玩笑。」
方士臉色嚴肅。
「他特意打越洋電話過來找人,說明這個人的水平已經摺服了他,郵箱字尾做不了假。」
小楚撓了撓頭。
「那. ...就只剩下本科生系統了,可是,本科生怎麼可. ....」
本科生去最佳化普林斯頓的模型?
這就好比剛學會一加一等於二的小學生,順手把哥德巴赫猜想給推進了一大步。
「查。」
方士吐出一個字,不管多荒謬,排除法走到最後,就只剩這一個選項。
小楚嘆了口氣,點開本科生學籍管理系統。
輸入拚音。
按下回車鍵。
老舊的電腦硬碟發出一陣喀噠喀噠的讀寫聲。
兩秒鐘後,螢幕刷地一下白了,接著,一條資料跳了出來。
僅此一條。
小楚的視線落在螢幕上,手還保持著放在滑鼠上的姿勢。他沒有說話。
方士站在後面,也看到了那條資訊。
姓名:陳拙。
院系:少年班學院(02級交叉學科)。
出生年月年10月。
旁邊,一張帶有藍色背景的證件照緩緩載入出來。
照片上,是一個眼神平靜的男生,他穿著一件領口有些大的襯衫,頭髮理得很短,看上去就是一個還沒長開的初中生。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機箱風扇的嗡嗡聲在這一刻顯得異常刺耳。
小楚張了張嘴,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他轉頭看向方士,發現這位平時不荀言笑的副院長,此刻正死死盯著螢幕,臉上的肌肉甚至在微微抽動。1992年出生。
過了這個年,才滿十一歲。
半個月前剛入學參加完第一學期的期末考試。
方士的腦海裡,不停地回放著德里安在電話裡的原話。
「非常非常厲害」
「藝術品」
一個十一歲的孩子,隔著太平洋,用兩頁紙,給普林斯頓的教授遞過去了一把解開死結的鑰匙?「方院長...」
小楚的聲音有些發抖,他指著螢幕。
「是.是他嗎?」
方士沒有回答。
他伸手扶住椅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教了一輩子書,見過的神童不少,少年班裡最不缺的就是怪物。
但他從未見過這種完全打破常理的怪物。
「把他的檔案調出來。」方士的聲音有些沙啞,「看他的家庭聯絡方式,現在放寒假了,他肯定回家了。」小楚手忙腳亂地點選滑鼠,點開了陳拙的詳細檔案。
家庭住址:蘇省澤陽市,第一機械廠陽光家屬院。
「打電話。」
方士毫不猶豫地說。
「用我的座機打。」
同一時間。
澤陽,城南農貿批發市場。
臨近除夕,市場裡簡直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空氣中瀰漫著生豬肉的腥味,炸帶魚的油煙味,還有煙味。
頭頂高高掛著的幾個大喇叭,正在聲嘶力竭地迴圈播放著劉德華的《恭喜發財》。
一個賣春聯的攤位前,紅紙鋪了一地,被人踩來踩去。
劉秀英正站在一個賣肉的攤位前。
肉案子上擺著半扇剛殺的豬,老闆是個光膀子繫著油膩圍裙的壯漢,手裡拎著一把剔骨尖刀。「老闆,這後腿肉怎麼賣?」
劉秀英挑剔地翻看著一塊帶皮的肉。
「十二一斤,姐,你看這膘,你看這顏色,早晨剛從鄉下拖回來的。」
老闆用刀背敲了敲案板。
「太貴了,前面那家才十一塊五。」
劉秀英毫不客氣地把肉扔回案板上。
「而且你這肉摸著水嘰嘰的,注水了吧?」
「哎喲我的姐!你這可冤枉人了!」
老闆急了,拿刀尖指著肉。
「這要是注了一滴水,你砸了我的攤子!十一塊八,最低了,你又不是第一次在我這買了。」「十一塊,我拿三斤,不行我去前面買。」
劉秀英作勢要走。
老闆咬了咬牙,一揮手。
「回來回來!十一塊就十一塊,大過年的,也就是開個張!」
劉秀英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指揮著老闆切肉。
在這場甜暢淋漓的砍價中,陳拙就站在劉秀英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厚棉服,脖子上纏著劉秀英織的毛線圍巾。
他雙手戴著棉手套,左手拎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兩棵大白菜和幾根蔥,右手拎著一個紅色的塑膠袋,袋子裡裝了兩條活卸魚。鯽魚生命力很頑強,時不時在袋子裡撲騰兩下,甩出幾點冰冷的水花。
陳拙往後退了半步,避開地上一個暗紅色的水窪。
他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周圍擁擠的人群,聽著大喇叭裡震耳欲聾的賀歲歌。
他現在就是一個可憐的被老媽拉來當苦力的十歲小孩。
唯一的任務就是提好手裡的菜,以及別把衣服弄髒。
老闆把切好的豬肉裝進袋子裡,往電子秤上一扔。
「三十四塊一毛。」
老闆麻利地報出數字。
劉秀英掏出一個有些年頭的錢包,數出三十四塊錢遞過去,那一毛錢被她極其自然地抹掉了。老闆也不計較,把錢塞進腰包。
「提著。」
劉秀英把裝著三斤豬肉的袋子遞給陳拙。
陳拙伸手接過,把袋子和白菜併攏在一個手裡,感覺胳膊猛地往下一沉。
「媽,魚袋子漏水了。」
陳拙低頭看了一眼,鞋面上已經滴了幾滴水。
「沒事,馬上就回去了。」
劉秀英買到了便宜肉,心情大好,她轉過頭,看著旁邊賣烤紅薯的大爺。
鐵皮桶裡散發出誘人的烤紅薯味。
劉秀英走過去,挑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烤紅薯。
「多少錢?」
「一塊五。」
劉秀英付了錢,接過用舊報紙包著的烤紅薯,直接塞到陳拙手裡。
「剛出爐的,趁熱吃,手套摘了,別把紅薯沾在上面,洗不掉。」
陳拙把手裡的菜全部倒騰到左手,右手摘下手套,接過有些燙手的烤紅薯。
他剝開外面那層烤得發黑的皮,露出裡面金黃的紅薯,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他咬了一口。
很甜,帶著點柴火的煙燻味。
「秀英!買年貨呢?」
前面走過來一個提著菜籃子的中年婦女。
「張姐啊,剛割了點肉,你這買的挺齊全啊。」
劉秀英笑著打招呼。
張大媽的視線落在陳拙身上,看到他兩隻手拎得滿滿當當,正低著頭啃紅薯的樣子。
「哎喲,小拙現在可真懂事,都知道幫媽提菜了,咱們市一中的大神童,考上那個什麼少年班,我還以為回家得供起來呢。」陳拙嚥下嘴裡的紅薯,抬起頭,衝著張大媽溫和地笑了笑。
「張大媽好。」
陳拙顛了顛左手沉重的袋子。
「供不起來,家裡的廉價勞動力,不用白不用。」
張大媽被逗得哈哈大笑。
劉秀英瞪了陳拙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吃你的紅薯,少貧嘴。」
陳拙不在意地轉過頭,繼續啃自己的紅薯。
周圍是熙熙摔攘的人流,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此時此刻。
澤陽,第一機械廠陽光家屬院。
三號樓二單元301室。
屋子裡空無一人。
陳建國去廠裡有點事,劉秀英和陳拙在菜市場。
客廳靠牆的櫃子上,鋪著一塊洗得有些發白的碎花桌布。
上面旁邊放著一座機。
「鈴鈴鈴一」
尖銳的電話鈴聲毫無徵兆地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炸響。
鈴聲很大,甚至穿透了防盜門,在安靜的樓道里都能聽見迴音。
「鈴鈴鈴一」
電話固執地響著。
在遙遠的徽州,科大物理學院的副院長辦公室內。
方士緊緊握著聽筒,手心裡全是汗。
他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單調的嘟嘟聲,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小楚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接電話.」
方士低聲喃喃自語。
陽光家屬院的客廳裡。
牆上的掛鍾秒針滴答滴答地走著。
窗外的冷風吹過,把沒關嚴的窗戶吹得震了一下又一下。
「鈴鈴鈴一」
電話響了第十聲。
隨後,傳來哢噠一聲輕響。
方士這邊的聽筒裡,傳來了冰冷的女聲。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
方士慢慢把聽筒放下。
他看著電腦螢幕上那個男生的照片,突然覺得這一切荒誕得像一場夢。
澤陽菜市場。
陳拙吃完最後一口紅薯,把皮扔進路邊的垃圾筐。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重新戴上棉手套。
「媽,蔥是不是買少了?晚上包餃子不夠用吧。」
「夠了,家裡陽上還有兩根,走吧,去前面買點花生瓜子,咱們就回家。」
劉秀英在前面開路,擠開人群。
陳拙拎著還在滴水的活魚和沉重的白菜,慢悠悠地跟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