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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王大勇

2026-04-17 作者:介安藝

黑色的桑塔納2000駛出高速收費站。

窗外的陽光白花花的,晃眼。

陳建國雙手握著方向盤,連著開了五六個鐘頭的車。

副駕駛上,劉秀英靠著椅背,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盹。

陳拙坐在後排,看著窗外。

徽州的街道比澤陽寬敞許多,路兩邊的樹長得高大,枝葉繁茂,把大半個馬路都罩在陰影裡。街邊有推著三輪車賣冰棒的,幾個光著膀子的小孩圍在車旁邊。

車子拐過一個大十字路口,駛入一條長長的林前道。

前面不遠處,出現了一座高大的灰白色校門。

上面刻著字:

華國科學技術大學。

陳建國鬆了點油門,把車慢慢靠邊,停在校門外的一處樹前底下。

他拉起手剎,拔下車鑰匙。

「到了。」

聲音有點啞。

劉秀英睜開眼,坐直身子,轉頭往車窗外看。

「這就是科大?」

「嗯,下車吧。」

推開車門,外面的熱浪一下子捲了進來。

陳建國走到車尾,拿鑰匙開了後備箱,他雙手握住那個紅色的行李箱,用力提下來,放在地上。劉秀英從副駕駛底下拎出那個裝滿吃食的大塑膠袋,又拿了兩個小布包。

陳拙背上自己的黑色單肩包,推開車門下來。

校門沒有關嚴,旁邊的小門開著,保安坐在崗亭裡吹著風扇,看了一眼他們,沒有阻攔。

走進校園,綠樹成前。

主幹道兩旁掛著幾條紅色的橫幅,寫著歡迎新同學之類的標語,但因為大部隊還沒來,整個校園顯得有些空曠和安靜。陳建國攔住了一個推著腳踏車的男生。

「同學,打聽一下,少年班的迎新點在哪邊?」

男生停下腳步,打量了一下陳建國,又看了看旁邊才十歲的陳拙,眼神裡閃過一絲詫異。

「少年班啊. .你們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過了一個人工湖,右拐有個小廣場,那邊搭了幾個紅帳篷,就是少年班的接待處,今天人不多。」「謝謝啊。」

沿著男生指的路,一家三口走了大約幾分鐘。

廣場邊上搭著幾個紅色的遮陽棚,下面拚著兩張長條桌。

桌子前面立著一塊牌子:少年班新生接待處。

遮陽棚底下,坐著一個穿短袖襯衫的老師,他鼻樑上架著半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把大蒲扇,正慢慢地搖著。桌上放著幾本厚厚的登記冊,還有一串串用橡皮筋紮好的鑰匙。

陳建國提著箱子走過去,把箱子放在地上。

「老師您好,我們是來提前報到的。」

老師停下蒲扇,抬起頭,看了看陳建國,又看了看旁邊的陳拙。

他推了推眼鏡,笑了笑。

「陳拙?」

陳建國點點頭。

「對,我是他父親。」

老師拉開抽屜,翻開最上面的一本名冊。

「方主任交代過,說你們家自己開車過來,估計今天下午能到,材料都帶了吧?」

陳拙走上前,拉開單肩包的拉鍊,掏出一個透明的檔案袋,遞了過去。

「老師,都在這兒。」

老師接過檔案袋,抽出裡面的錄取通知書和戶口本影印件,簡單對了一下。

帶少年班的老師,對年齡早就見怪不怪了。

名單上的出生年月他核對過好幾遍,十歲雖然有點小,但科大少年班歷年來比這小的孩子也不是沒有收到過。他把材料裝回袋子裡,拿起筆,在名冊上陳拙的名字後面打了個勾。

「宿舍分好了,4號樓,215室,雙人間。」

他把一張單子和一把帶著銅牌的鑰匙遞給陳拙。

「順著這條路往南走,過兩個花壇,那排紅磚樓就是,今天食堂只開了一樓,買飯要用現金換臨時飯票,正式飯卡明天統一辦。」「謝謝老師。」陳拙接過鑰匙,揣進口袋。

三個人順著林前道往宿舍區走。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路面上打出斑駁的光斑。

4號樓是一棟外牆翻新過的紅磚樓。

一樓大廳的宿管阿姨看了一眼陳拙手裡的入住單,揮揮手放了行。

上了二樓。

走廊裡的地面剛拖過,還透著水汽。

陳建國提著箱子,走在前面。

「211,」

他停在一扇綠色的木門前。

門是敞開的。

還沒進去,就聽見裡面傳出說話聲,嗓門很大,帶著濃重的東北大磴子味。

「媽,那抹布你拿水再抹兩遍唄,桌子邊上還有灰呢。」

「一天天的,就長了張嘴,在家不幹活,出門在這瞎指揮,把那個盆遞給我!」

陳建國站在門口,抬手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屋裡的聲音停了。

一個高大的人影從門後走出來。

是個半大小子。

個頭很高,一米七五往上,肩膀挺寬,穿著件灰色的跨欄背心,大短褲。

臉龐還帶著點沒褪乾淨的稚氣,嘴唇上面有一層細細的絨毛。

他愣了一下,看著門外的三個人。

目光越過陳建國,落在了陳拙身上。

「哎喲我去!」

男孩咧開嘴,樂了。

「你就是我室友吧?」

陳拙看著他,點點頭。

男孩往旁邊讓開一步,衝著屋裡喊。

「爸,媽,我室友來了!」

陳建國提著箱子走進去。

宿舍很寬敞。

進門是獨立的衛生間和洗漱,外面有個小陽。

兩邊靠牆,對稱擺著兩套一模一樣的原木色傢俱,上床下桌。

右邊的床鋪還沒動,左邊的桌子上已經擺滿了各種生活用品。

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陽上不知道研究什麼,聽見動靜站了起來,在褲腿上擦了擦手。一個燙著短捲髮的中年女人手裡拿著塊抹布,從桌子後面走出來。

「哎呀,快進快進。」

女人滿臉堆笑,看著陳建國和劉秀英。

陳建國放下箱子。

「老哥,嫂子,我是陳拙他爸,陳建國,這是我妻子,蘇省的。」

「王海。」

魁梧漢子大步走過來,伸出手,跟陳建國用力握了一下。

「遼省來的。」

女人也趕緊跟著介紹。

「我是大勇他媽,李梅。」

李梅的目光落在陳拙身上,眼神立刻柔和了下來。

「這孩子長得真清秀,今年多大啦?」

「十歲。」陳拙回了一句。

「十歲?」李梅倒吸了一口氣,「哎呀媽呀,這也太小了。」

旁邊那個孩湊了過來,一巴掌拍在自己胸脯上,拍得啪啪響。

「兄弟,我叫王大勇,十四,以後咱倆就是一個屋的兄弟了。」

「這屋就咱倆,你放心,以後在這學校裡,勇哥罩著你,誰敢欺負你,你告我。」

劉秀英站在後面,聽著這話,一路上提著的心,稍微往下放了放。

陳拙仰起頭,看著王大勇。

王大勇的眼神很亮,沒心沒肺的。

陳拙笑了笑。

「謝謝大勇哥。」

李梅趕緊拉著劉秀英。

「大妹子,快坐,這天太熱了。」

李梅轉身走到王大勇的書桌前,拉開一個巨大的袋子。

她抓出兩大把東西,直接往劉秀英手裡塞。

「嚐嚐,我們自己家帶的,這是榛子,這是紅松子。」

她又轉頭拿了一根用牛皮紙包著的粗紅腸,遞給陳拙。

「小拙是吧,給,自家帶的紅腸。」

陳拙雙手接過紅腸。

「謝謝阿姨。」

陳拙把紅腸放在自己的空桌子上。

劉秀英解開手裡的塑膠袋,拿出那個透明的塑膠飯盒。

飯盒蓋子一揭開,一股濃郁的醬香味在宿舍裡散開了。

「嫂子,大勇,嚐嚐這個,早上在家裡剛出鍋的牛腱子肉。」

劉秀英把飯盒遞過去。

王大勇正餓著,聞著味兒喉結就滾了一下。

他沒客氣,伸手捏了一大塊放進嘴裡,嚼了兩口,王大勇眼睛亮了。

「阿姨,好吃,這手藝比飯店裡的強。」

兩家人就這麼圍著屋子中間的空地,你吃一塊牛肉,我吃兩顆松子。

沒幾句話,初次見面的生分就散了。

陽上。

王海摸出一盒長白山,磕出一根,遞給陳建國。

「哥們,抽一根?」

陳建國接過來,順手別在耳朵上,從褲兜裡掏出打火機。

啪嗒。

火苗竄起來。

陳建國先給王海點上,然後自己把煙拿下來,叼在嘴裡點燃。

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煙。

王海靠在陽的鐵欄杆上,看著屋裡正拉著陳拙聊天的兒子。

「哥們,你今天走嗎?」王海彈了彈菸灰。

陳建國夾著煙,點點頭。

「走,廠裡只請了兩天假,趁著夜裡車少,連夜開回去,明早還能趕上早班。」

王海嘆了口氣。

「都不容易,我們也是今晚走。」

陳建國有些意外,轉頭看他。

王海吐出一口煙。

「過來的時候坐的飛機票,一會九點半的臥鋪,從省城走,得坐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才能到家。」兩個中年男人靠在陽的欄杆上,都沒再說話。

他們隔著玻璃門,看著屋裡。

一個十四歲,一個十歲。

兩個還沒長開的半大孩子,馬上就要在這間屋子裡,自己面對以後的日子了。

「哥們,說實話,我一直覺得我家這小子挺能耐,十四歲考進科大,在我們那片兒也算是長臉了。」王海彈了彈菸灰。

「今天看見你家小拙,我才知道人外有人,十歲,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陳建國夾著煙。

「其實這孩子從小話不多,自己心裡有主意,他考學這些事,我們兩口子也幫不上什麼忙。」陳建國看著正在解行李箱的陳拙。

「孩子太聰明瞭,當父母的也發愁,怕他跟周圍的人處不到一塊去,怕他受委屈。」

陳建國轉過頭,看著王海。

「剛才看見大勇,我這心裡踏實多了,大勇這孩子一看就脾氣直,人實在,以後他們哥倆住一塊,我放心。」王海一拍大腿。

「哥們,你這話可是說對了,大勇這小子沒別的心眼,就是護短,你把心放肚子裡,有他在,小拙受不了一點委屈。」王大勇走過來。

「小拙,你把鋪蓋卷給我,我給你遞上去,你站下面就行。」

陳拙把床單和涼蓆拿出來。

「我上去鋪吧。」

「費那勁幹啥。」

王大勇一把抓過涼蓆。

他踩著梯子,手腳並用,噌噌兩下就爬到了床上。

他跪在床板上,三兩下就把褥子鋪平了,把涼蓆攤開,四角扯平,順著床沿捋直。

動作很麻利。

「給,枕頭和夏涼被。」

陳拙從下面遞上去。

「妥了。」

王大勇把被子折成方塊,放在床頭,然後從梯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

他拉開自己桌子底下的椅子,一屁股坐上去,拿起一瓶礦泉水擰開,灌了一大口。

「小拙,你考了多少分進來的?」

陳拙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掛進下面的衣櫃裡。

「沒考。」

「沒考?」王大勇瞪大眼睛,「特招的?」

「參加了數學和物理的全國競賽,招生辦的老師去家裡籤的字。」

陳拙推上衣櫃的門。

王大勇愣住了。

他想起了之前在招辦那邊聽到的閒聊。

「雙滿分那個?」

陳拙點了一下頭。

「我靠,行啊你這。」

王大勇站起來,在陳拙肩膀上拍了一下。

「以後高數作業,我可就指望你了。」

「好說。」

下午五點半。

太陽貼著樓頂,宿舍裡的光線暗了下來。

外面的知了聲小了點。

陳建國看了看手上的表。

他走到屋裡。

「老哥,嫂子,那我們這就準備往回返了。」

王海正拿著抹布擦窗,聽見這話,把抹布一扔。

「著什麼急,完事一起去吃個飯,正好就當順便帶孩子們認認路了。」

王海走過來,一把拉住陳建國的胳膊。

「咱孩子這都是一個宿舍的,走,今天第一頓,我安排,咱們去校外吃。」

李梅也跟著勸。

「就是啊大妹子,吃口熱乎飯再走,這大老遠的。」

陳建國推脫不過,點點頭。

「行,那麻煩老哥了。」

一行人鎖好宿舍門,下了樓。

順著林蔭道往校外走。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紅彤彤的一片。

出了校門,沿著科大路往東走了一段。

街邊有不少飯館,看著都是做學生生意的。

王海挑了一家門面看著乾淨的徽菜館。

推門進去,裡面開著空調,冷氣很足。

老闆娘熱情地迎上來,拿抹布把一張大圓桌擦了又擦。

「幾位吃點什麼?選單在牆上。」

王海拉過椅子讓大家坐下,讓老闆娘看著上就行。

說完,王海轉頭看陳建國。

「哥們,你開車,我就不讓你喝酒了,咱們喝點茶。」

菜上得很快。

劉秀英拿著筷子,不停地給陳拙碗裡夾菜。

「多吃點,學校食堂的菜估計沒外面的油水大。」

王大勇扒了半碗米飯,看著陳拙吃飯。

陳拙吃飯很規矩,夾一筷子菜,配一口飯,細嚼慢嚥,什麼菜都吃,不挑食。

大人們在飯桌上聊著天。

聊著徽州的天氣,聊著各自老家的營生。

聊得最多的,還是坐在他們中間的這兩個孩子。

李梅給王大勇夾了一塊排骨。

「大勇,你平時在家裡毛躁慣了,到了學校,得收收心,別成天就知道玩那個什麼電腦遊戲。」王大勇嘴裡塞著肉,含混不清地應著。

「知道了知道了,我能跟誰玩去啊,這屋裡就我跟小拙。」

李梅轉頭看向陳拙。

「小拙這孩子看著就穩當,大勇,你以後多跟小拙學學,你要是敢在宿舍裡欺負人,我坐火車過來抽你。」王大勇翻了個白眼。

「媽,你親兒子什麼人你不知道?我能是那欺負人的?」

從飯館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街邊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打在馬路上,晚風吹過來,帶走了一點白天的暑氣。

一行人往科大校門的方向走。

走到校門外的停車場。

那輛黑色的桑塔納2000停在樹下。

陳建國掏出車鑰匙,按了一下。

車燈閃了兩下。

另一邊,王海站在路邊,伸手攔下了一輛亮著空車牌的計程車。

計程車停在路邊,打著雙閃。

劉秀英拉開桑塔納後排的車門。

她轉過身,看著陳拙。

眼眶有些紅,藉著路燈的光,能看到眼底的水汽。

伸手,幫陳拙理了理短袖的衣領。

「小拙。」

「花錢別省著,吃好點,不夠了給家裡打電話。」

陳拙看著劉秀英的眼睛。

「好。」

「衣服勤洗,晚上睡覺要是冷,就把櫃子裡的薄被拿出來搭上。」

「知道了。」

陳建國走過來。

他站在陳拙面前,看了一會兒。

什麼都沒說。

只是伸出寬厚的手掌,在陳拙的肩膀上重重地捏了兩下。

力道很大。

「好好唸書。」

「爸,路上開車慢點。」

陳建國點點頭。

他轉身上了車,關緊車門。

劉秀英也坐進了副駕駛。

車燈亮起。

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尾氣管冒出一股淡淡的白煙。

桑塔納緩緩倒車,轉了個向。

另一邊。

李梅紅著眼圈,往王大勇的手裡塞了一疊皺巴巴的零錢。

「大勇,這是媽給你留的零用,別亂花,飯卡里的錢不夠了,就去銀行裡自己取去。」

王大勇把錢揣進兜裡。

「媽,我知道了,你們上車吧,一會趕不上火車了。」

王海拍了拍兒子的後腦勺。

「別惹禍。」

王海拉開車門,和李梅一起坐進了計程車後排。

計程車起步,朝著火車站的方向開去。

桑塔納沿著科大路,朝著高速路口的方向駛去。

兩輛車,朝著兩個相反的方向。

陳拙站在路燈下。

他看著那輛黑色的桑塔納順著馬路慢慢開遠。

尾燈在前面的拐角處閃了一下,轉了過去。

消失了。

王大勇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看著計程車消失在車流裡。

一陣夜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街邊偶爾有幾輛腳踏車騎過去,車鈷轆碾過柏油路,發出輕微的響聲。

王大勇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過頭,看著陳拙。

「都走了啊。」

聲音裡沒了之前那種大大咧咧的勁,透著一絲剛離開家的空落。

陳拙看著空蕩蕩的街道。

他收回目光。

轉過身。

「嗯。」

陳拙的聲音很平穩。

「回宿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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