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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消磁

2026-04-17 作者:介安藝

晚風吹在身上,帶著南方特有的溼熱,把白天烤出來的地氣一陣陣往上翻。

陳拙和王大勇並排走在科大校園的路上。

路邊的路燈有些年頭了,泛黃的燈罩裡積著幾隻小飛蟲,投在地面上的光暈一圈一圈的。

兩個人都沒有怎麼說話。

剛才在校門外,看著各自父母的車子匯入車流,那種真正意義上離家的感覺,才後知後覺地落在了這兩個少年的肩膀上。走進4號樓。

一樓宿管阿姨的房間裡亮著燈,一十四寸的舊電視機正播著電視劇,聲音開得很小。

踩著樓梯上到二樓,走廊裡安安靜靜的。

因為是提前一天報到,整棟樓裡沒住進多少人,大多數宿舍的門都緊緊鎖著。

推開215宿舍的門。

王大勇順手在牆上一拍,頭頂的螢光燈閃了兩下,亮了。

屋子裡有一種新傢俱混著樟腦丸的味道。

王大勇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拉開椅子坐下。

他看著空蕩蕩的宿舍,又看了看對面正在把單肩包掛進衣櫃裡的陳拙。

「小拙,你說這會兒,我爸媽他們到火車站沒?」

陳拙把櫃門關上,轉過身。

「差不多該到了,省城火車站離這邊應該不算遠。」

王大勇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臉頰,把臉上的肉都揉得變了形。

「三十多個小時的硬臥,喱當喱當的,想想都累得慌,我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離他們這麼遠。」陳拙走到自己的桌前,拿起桌上的水杯。

他看著王大勇那副有些發蕭的樣子,溫和地笑了笑。

「洗洗睡吧,明天就正式開學了,樓裡肯定熱鬧,到時候你想安靜都難。」

「也是。」

王大勇站起身,從床底下的臉盆裡拿出毛巾和牙刷,在手裡甩了兩下。

他轉身推開進門左手邊的那扇磨砂玻璃門。

不得不說他們少年班宿舍的條件確實不錯,不僅寬散,還帶了一個挺大的衛生間。

「我去衝個涼,這一身汗粘著難受,你一會洗不?」

王大勇探出半個身子問。

「你先洗,我收拾一下桌子。」

王大勇關上玻璃門。

不多時,衛生間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伴隨著王大勇清嗓子的聲音,在安靜的宿舍裡顯得格外清晰。陳拙拉開椅子坐下。

他看著面前這張乾乾淨淨的書桌,桌面上放著幾本他在澤陽用過的舊筆記本,還有劉秀英硬塞進包裡的一個大手電筒。陳拙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黑色的桑塔納這會兒應該已經在高速公路上了。

陳建國是個穩妥的人,夜裡開車慢,但路上的大貨車多,總歸是讓人有些惦記的。

陳拙收回目光,拉開抽屜,把手電筒和幾個零碎的物件放進去。

不多時,衛生間的水聲停了。

王大勇推門出來,脖子上搭著溼毛巾,頭髮上還滴著水,身上換了一件寬大的舊T恤和一大短褲。「這水壓挺大,涼水衝在身上透心涼,爽快。」

王大勇把臉盆塞進床底下,拿毛巾胡亂擦了擦腳,順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小拙,你去洗吧,水挺涼快的。」

陳拙點點頭,拿著自己的洗漱用品進了衛生間。

衛生間的地磚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水,陳拙簡單洗漱了一下,用毛巾擦乾臉,推門走了出去。王大勇已經踩著梯子,爬到了他那床上。

陳拙關了門,走到門口按下開關。

屋子裡暗下來,只有窗外的路燈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陽的玻璃門上,印出一道長長的亮格子。陳拙也踩著自己這邊的梯子,爬上床鋪。

涼蓆是傍晚剛擦過的,透著一股淡淡的竹子味。

陳拙躺下,扯過薄薄的夏涼被蓋在肚子上。

頭頂的吊扇開在二檔,發出單調的風聲,風吹在身上,剛好能把那一絲悶熱帶走。

「小拙,睡沒?」

對面鋪上,王大勇翻了個身,床板發出輕微的響動。

「沒。」

「這床板還挺硬。」王大勇嘟囔了一句。

「睡幾天就習慣了。」

王大勇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

「你說,咱倆這就算是大學生了?」

「算吧。」

「真快啊,我感覺前兩天我還在家裡網咖打反恐精英呢,這一眨眼,就睡在科大的宿舍裡了。剛才閉上眼,耳朵裡好像還能聽見我媽在廚房剁菜板的聲音。」

王大勇的聲音裡透著一絲興奮,也夾雜著一點剛離家的茫然。

陳拙轉過頭,藉著微弱的光線看了看對面的床鋪。

他輕輕彎了彎嘴角,語氣裡帶著幾分隨意。

「想家了?」

「有點兒。」王大勇老老實實地承認了,「這屋裡太靜了,連個車聲都聽不見,有點不習慣。」陳拙平躺回去,看著在頭頂轉動的風扇。

「沒事,等你睡著了就好了,大勇哥,你打呼嚕不?」

「啊?還行吧,我爸說我累的時候打。」

陳拙笑了笑,聲音溫潤平和。

「那就行,一會兒你使勁打,呼嚕聲跟火車也差不了多少,你就全當自己也在火車上躺著。」王大勇愣了一下,隨後在黑暗裡沒忍住,樂了一聲。

原本心裡淤積的那點離愁別緒,被這句話一衝,散了個乾淨。

「行,借你吉言,我今晚爭取給你來一段交響樂。」

王大勇翻了個身,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晚安了小拙。」

「晚安。」

吊扇繼續轉著。

王大勇是個心大的人,沒過幾分鐘,對面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偶爾還真夾雜著一兩聲輕微的鼾聲。陳拙靜靜地躺著。

大學的第一個夜晚,在風扇的嘎吱聲中,安穩地度過了。

九月一號。

清晨五點半。

天剛矇矇亮,外面透著一層灰霧霧的光。

強大的生物鐘督促著陳拙醒了過來。

他沒有馬上起身,而是安靜地躺了一會兒,聽著對面的呼吸聲。

五點四十分。

陳拙掀開夏涼被,輕手輕腳地從梯子上爬下來。

他沒有開燈。

藉著窗外的微光,從衣櫃裡拿出一條寬鬆的短褲和一件白色的T恤換上。

腳上穿了一雙在澤陽穿慣了的白色運動鞋。

拿起鑰匙,輕輕拉開宿舍的木門,又小心翼翼地合上。

發出一聲極輕的哢噠。

走廊裡光線有些暗,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水泥氣味。

整棟4號樓還在沉睡。

陳拙順著樓梯走下去,出了宿舍樓的大門。

清晨的空氣格外清新,帶著草木的露水味。

陳拙深吸了一口氣,順著宿舍樓前的林前道,開始慢跑。

他的步伐不快,但很有節奏,呼吸均勻地配合著腳步的起落。

穿過幾棟老舊的教學樓,牆面爬滿了爬山虎,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橘色馬甲的環衛工人,拿著大竹掃帚在清掃路面上的落葉。陳拙跑過人工湖,湖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晨霧,水波不興。

繞著湖跑了大半圈,他出了一身汗,額頭的髮絲微微貼在面板上。

太陽開始從東邊的建築群後面升起來了。

晨光穿透樹葉,酒在柏油路上。

早上的六點四十分。

陳拙結束了晨跑,放慢腳步,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

第一食堂已經開門了。

雖然新生還沒大批報到,但食堂師傅們已經忙活開來。

幾個大蒸籠摞得老高,白色的蒸汽從竹屜的縫隙裡直往外冒,伴隨著一股濃郁的面香和肉香。陳拙走到包子視窗前。

「阿姨,要四個肉包子,兩個菜包子,再來兩袋豆漿。」

食堂打飯的阿姨動作麻利,拿油紙袋迅速把熱騰騰的包子裝好。

陳拙從兜裡掏出昨天換好的紙質臨時飯票,遞了過去。

接過有些燙手的油紙袋,陳拙拎著早飯,順著原路往4號樓走。

七點一刻。

當陳拙推開215宿舍門的時候,走廊裡已經開始有動靜了。

陸續有提前到的新生起床,能聽到拉開門栓的聲音。

陳拙把手裡的油紙袋放在自己的書桌上。

對面的床上傳來一陣響動。

王大勇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翻了個身。

他吸了吸鼻子,眼睛還沒睜開,嘴裡就嘟囔出聲。

「什麼味兒?這麼香。」

陳拙拉開椅子坐下,拿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轉頭看著他。

「食堂剛出鍋的包子,順便給你也帶了一份,起來吃吧,涼了皮就硬了。」

王大勇猛地睜開眼,從床欄杆上探出頭。

看了看陳拙,又看了看桌上冒著熱氣的油紙袋。

「小拙,你這起得也太早了吧,去買早飯了?」

「出去跑了兩圈,順帶買的。」

王大勇摸了摸肚子,喉結滾了一下。

「行,馬上就來。」

他手忙腳亂地從梯子上爬下來,隨便套了條大短褲。

他一屁股坐在陳拙旁邊,拿過一個肉包子咬了一大口。

「唔!這包子可以,皮薄餡大,比我之前學校的強多了。」

王大勇一邊嚼著包子,一邊拿剪刀剪開豆漿袋的口子,仰起頭灌了一口。

陳拙也拿了一個菜包子,慢慢吃著。

「這肉包子挺實在,就是沒咱昨天晚上吃的那牛肉入味兒。」

王大勇兩口解決掉一個,又伸手拿了第二個。

兩人正吃著,宿舍外面的走廊裡開始變得嘈雜起來。

樓梯口傳來行李箱輪子在地面上滾過的聲音。

伴隨著各種各樣的方言和說話聲。

「對,就是這棟樓,二樓上去。」

「你那包提著點,別蹭地,裡面有醬。」

「這南方真熱,一大早就一身汗。」

今天是九月一號,新生正式報到的日子。

從四面八方趕來的學生和家長,開始湧入這棟原本安靜的紅磚樓。

整棟4號樓徹底活過來了,鬧哄哄的。

王大勇嚥下嘴裡的包子,把油紙袋扔進門後的垃圾桶。

他拿紙巾擦了擦嘴,站起身。

「人開始多了,小拙,我把昨天換下來的髒衣服泡上,那一身汗味兒太大。」

王大勇是個閒不住的性格。

他走到陽,把衣服扔進洗臉盆裡,倒上洗衣粉接了點水。

覺得屋裡有些悶,王大勇順手把215的木門完全敞開,讓走廊裡的穿堂風吹進來透透氣。陳拙吃完手裡的包子,把桌子收拾乾淨。

他拿上杯子去衛生間漱了漱口。

剛走出來,就聽見王大勇的大嗓門在走廊裡響了起來。

「哥們,你這行頭夠猛的啊,大一開學第一天就把這玩意兒扛過來了?」

陳拙順著聲音走出去。

隔壁216宿舍的門大敞著。

屋裡沒有家長,沒有那種大包小包的被褥鋪蓋。

只有一個看起來十五六歲的少年。

少年留著稍微偏長的頭髮,額前的碎髮有些擋眼睛,他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下半身是一條寬鬆的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板鞋。他正蹲在地上,滿頭大汗地拆著幾個巨大的紙箱。

紙箱的封口膠帶被他扯得亂七八糟,白色的泡沫碎屑掉了一地。

王大勇甩著手上的水,就站在216的門口,探著腦袋往裡看。

陳拙走過去,看了一眼屋裡的情況。

那個少年已經從箱子裡搬出了幾樣東西,放在了左邊的書桌上。

一式相容機。

一個巨大且笨重的灰白色CRT顯示器,佔據了桌面的大半個位置,旁邊放著一個同樣厚重的白色電腦主機箱。在那個年代,普通大學生很多人連鍵盤都沒摸過幾次,這東西價格貴的要死,而且沉得要命,很少有人會在開學第一天,一個人把這整套裝置扛進宿舍。少年沒有理會門口的王大勇。

他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眉頭皺得緊緊的。

他正彎著腰,把一根藍色的VGA影片線插進主機箱背後的顯示卡介面裡,順手擰緊了兩邊的固定螺絲。然後,他把鍵盤滑鼠插好,接通了排插的電源。

少年吐出一口氣,伸手按下主機箱面板上那個圓形的電源鍵。

「嗡」

機箱裡的電源風扇開始轉動,發出低沉的轟鳴。

緊接著,主機板傳來一聲清脆的滴聲。

桌面上那個巨大的CRT顯示器螢幕閃爍了一下,螢幕亮了起來。

經典的Windows 98開機畫面出現在螢幕中央。

少年臉上的表情剛要放鬆,突然僵住了。

站在門口的王大勇也咦了一聲。

開機畫面是出來了,但是顯示器的右上角和左下角,一大片區域的顏色完全不對勁。

原本應該純淨的背景,變成了一大塊扭曲的紫綠色斑塊,就像是水彩顏料在螢幕上化開了一樣。紅不紅,紫不紫,看著極其刺眼。

少年愣了兩秒鐘。

他猛地一拍大腿,有些煩躁地罵了一句。

「操。」

他把叼在嘴裡的棒棒糖拿下來,夾在指間。

「完了完了,這破物流,肯定是在路上把映象管給震壞了,這要是漏液了,這顯示器就徹底廢了。」少年有些懊惱地抓了抓頭髮,盯著螢幕上那兩塊難看的紫斑,臉色很難看。

王大勇在門口看著。

「哥們,這可是個大件啊,你託運的時候沒讓他們包嚴實點?」

少年沒說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盯著螢幕生悶氣。

「沒壞。」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少年轉過頭。

陳拙站在王大勇旁邊。

他看著屋裡的少年,目光很平靜地在桌子上掃了一圈。

少年的桌子底下,除了主機箱,還放著兩個黑色的木質音箱,其中一個是體積很大的低音炮。「你打包的時候,是不是把那個低音炮,和顯示器塞在一個紙箱裡了?」陳拙問。

少年愣了一下。

他看著陳拙,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對,為了省空間,我就把低音炮墊在顯示器旁邊了,怎麼了?」

陳拙笑了笑,笑容很淡。

「沒壞,也不是漏液,是被你那個低音炮裡的磁鐵給帶跑偏了,螢幕磁化了。」

陳拙用下巴指了指顯示器正下方的幾個實體按鍵。

「按顯示器面板上的選單鍵,進去找一找,裡面應該有個圖示,長得像一塊倒U型的馬蹄鐵,中間有一道斜槓。」少年狐疑地看著陳拙。

但他還是轉過身,伸手按下了顯示器面板上的選單鍵。

螢幕上彈出了一個藍色的調節框。

他用方向鍵移動游標,很快在第二頁的角落裡,找到了那個像倒U型磁鐵一樣的圖示。

「找到了,然後呢?」少年問。

「選中它,按確定。」陳拙說。

少年按下確定鍵。

嗌啦。

嘭!

一聲極其沉悶且響亮的消磁聲從顯示器內部傳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炸了一下。

桌子甚至都跟著輕微地震動了一絲。

螢幕上的畫面劇烈地抖動了一下,瞬間收縮又彈開。

等到畫面重新穩定下來的時候。

右上角和左下角那兩大塊紫綠色斑塊,消失了。

螢幕的色彩恢復了完美,Windows的藍天白雲桌面清澈乾淨。

少年睜大了眼睛,看著恢復正常的螢幕。

他長出了一口氣,轉過身,把手裡的棒棒糖隨手扔在桌子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看著陳拙,揚了揚下巴。

「謝了,哥們。」

少年指了指自己。

「我叫楚戈。」

陳拙點了點頭。

「陳拙。」

旁邊的王大勇早就看呆了。

他雖然喜歡鼓搗東西,但還真沒接觸過這玩意。

見兩人打完招呼,王大勇趕緊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陳拙。

「王大勇!我倆住你隔壁,215的,我說楚戈,你這電腦配置行啊。」

楚戈拉過椅子,一屁股坐下,熟練地握住滑鼠。

「隨便攢的,沒這玩意兒晚上睡不著覺,就給扛過來了。」

他看了一眼門口的陳拙和王大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以後電腦要是中病毒,或者要重灌系統,喊我。」

王大勇咧開嘴笑了。

「妥了,那你先收拾,有空過來串門。」

王大勇擺擺手,跟陳拙一起走出了216的房門。

走廊裡的人越來越多了。

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推著行李箱的,找宿舍的,大聲招呼的。

陳拙走在水磨石的地面上,聽著隔壁216裡傳來的清脆的滑鼠點選聲,還有頭頂不時傳來的樓板走動聲。陽光穿過走廊盡頭的窗戶,斜斜地照在牆壁上。

陳拙的大學生活,在這一片喧鬧裡,正式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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