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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分別

2026-04-17 作者:介安藝

八月三十一。

清晨五點。

澤陽市還沒醒。

天空裡還掛著幾顆黯淡的星星,空氣中透著一股清早特有的涼意。

陳拙家裡的燈亮了。

陳建國起得很早,他穿上一條灰色的長褲,套了一件洗得很乾淨的白襯衫。

走到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水流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陳建國捧起冷水抹了兩把臉,拿毛巾胡亂擦乾。

廚房裡,劉秀英已經起來了。

燃氣灶上開著小火,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幾個白皮雞蛋。

案板上放著昨晚滷好的牛腱子肉。

劉秀英拿著菜刀,把牛肉切成大塊,裝進一個洗乾淨的透明塑膠飯盒裡,蓋上蓋子,扣緊。她又拿了幾個乾淨的保鮮袋,把煮好的雞蛋撈出來,過了一遍涼水,裝了進去。

連同幾瓶礦泉水,還有四個大個的紅富士蘋果,一起塞進一個結實的大號塑膠袋裡。

陳拙的房門開了。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淺藍色的運動長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球鞋。

背上揹著那個平時上學用的黑色包。

包裡裝著他的通知書、戶口本影印件。

「起了?」

劉秀英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提著那個沉甸甸的塑膠袋。

「嗯。」陳拙點點頭。

他走到衛生間去洗漱。

很快,一家三口在客廳裡匯合。

沒有人說話,氣氛裡帶著一種出遠門前特有的緊湊感。

那個行李箱就靠在門邊,陳建國走過去,彎下腰,右手握住箱子側面的提手。

「走吧。」

陳建國說了一句。

他沒有拉開拉桿讓輪子在地上滾,怕大清早的在樓道里弄出太大的動靜吵醒街坊鄰居。

就這麼單手提著那個大箱子,推開門,走了出去。

陳拙緊隨其後,劉秀英走在最後面。

她關上木門,又拉過外面的鐵皮防盜門。

鑰匙擰了兩圈。

劉秀英不放心,又伸手抓住防盜門的把手,用力往外拽了兩下。

鐵門發出沉悶的碰撞聲,紋絲不動。

她這才轉過身,提著手裡的塑膠袋,藉著樓道里昏暗的光線往下走。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陳建國腳上的皮鞋踩在階上的聲音。

清早的空氣很清新,帶著點露水和泥土的味道。

那輛黑色的桑塔納2000就停在不遠處的兩棵老槐樹中間。

車頂和前擋風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霜一樣的晨露。

陳建國走過去,把紅色的行李箱放在車尾的地上。

他沒有急著去開後備箱。

從褲兜裡掏出一塊幹抹布,繞到車頭。

先把前擋風玻璃上的露水一點點擦乾淨,又把兩側的反光鏡擦得透亮。

擦完玻璃,他繞著車身走了一圈,走到每個輪胎跟前,都抬起腳,在輪胎側面用力踢兩腳,聽聽聲音,感受一下胎壓。

確定四個輪胎都沒問題,陳建國這才走到車尾,把抹布搭在肩上,伸手去掏口袋裡的車鑰匙。就在這個時候。

家屬院的大鐵門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動靜。

腳踏車鏈條劇烈摩擦的聲音,在清晨安靜的院子裡傳得很遠。

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車輪碾壓過坑窪路面的響聲。

陳建國掏鑰匙的手停住了,轉過頭看過去。

劉秀英和陳拙也順著聲音看了過去。

大門那邊的薄霧裡,衝出來一輛銀色的捷安特山地腳踏車。

騎車的人個子不高,但塊頭很大。

正撅著屁股,拚了命地蹬著腳踏板,車把都跟著一扭一扭的。

距離近了。

看清了那張胖乎乎的臉。

張強。

頭髮亂得像個鳥窩,一腦門的汗。

張強蹬著車,一路衝到桑塔納跟前。

猛地捏住兩個剎車。

輪胎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黑印,發出刺啦一聲。

他一隻腳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強子?」

劉秀英愣住了,往前走了兩步。

「你怎麼跑過來了?這大清早的,你爸呢?」

張強顧不上說話,先抬起胳膊,用球衣的下襬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我爸...我爸沒來。」

他喘勻了一口氣。

「他昨天半夜接了個電話,說省道那邊的貨出了點岔子,連夜坐車走了。」

張強嚥了口唾沫,看著站在車門邊的陳拙。

「我知道你們今天一早走,我自己屋裡定了個鬧鐘。」

「四點半就起了,騎車趕過來的。」

錦綉花園在市中心那片。

離陽光家屬院這裡,騎腳踏車少說得有大半個小時的路程。

還得穿過好幾個大路口。

一個十二歲的半大孩子,大清早摸著黑,滿頭大汗地蹬著車橫穿大半個澤陽市。

就為了趕在車子發動之前,跑到這裡。

陳建國看著張強那滿身的汗,沒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車子支邊上。」

張強點點頭,一歪身,把山地車的梯子踢下來,停在老槐樹旁邊。

他走到車尾。

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個大紅行李箱。

二話沒說。

張強彎下腰,雙手抓住箱子上面的提手和側面的拉手。

「嗨!」

他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肉都跟著鼓了起來,硬生生把那個沉重的箱子抬過了膝蓋。

陳建國本來想搭把手,但看到張強那股倔勁兒,把手收了回來。

他拿鑰匙擰開後備箱。

張強憋著一口氣,把箱子穩穩地送進後備箱的最裡面。

然後。

砰!

他伸手抓住後備箱的蓋子,重重地拽了下來。

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鎖釦咬合。

張強轉過身,在褲上蹭了蹭手心裡的汗。

他看著站在一旁的陳拙。

天光已經開始亮了,能看清彼此臉上的表情。

張強整個人透著一股剛睡醒的懵懂和劇烈運動後的亢奮。

他看著陳拙,悶悶地開口。

「拙哥,真走了啊。」

陳拙手扶著桑塔納後排的車門把手。

他看著張強那一腦門的汗,還有被露水打溼了一點的球衣肩膀。

「嗯,走了。」

陳拙稍微停頓了一下。

「下週市一中開學,進去就是初中生了,你自己機靈點。」

「我留給你的那幾本筆記,沒事多翻翻。」

張強聽著這些話,他咧開嘴,笑了起來,眼睛擠成了一條縫,露出兩排白牙。

「得嘞。」

張強往前湊了半步。

「你去徽州,多吃點肉,我聽我爸說那邊的菜分量小。」

「你別吃不慣,再給餓瘦了,要是缺啥東西,在電話裡跟我說,我讓我爸給你寄過去。」

陳拙看著這個胖子。

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拉開黑色的車門。

「回吧,趁早上不熱,騎車慢點。」

張強站在原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另一邊,劉秀英已經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她把手裡那個裝著牛肉和白水蛋的大塑膠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座位底下的腳墊上。

然後自己坐了進去。

陳建國拉開駕駛室的門,坐了進去。

陳拙彎腰,坐進後排寬敞的座位裡。

幾扇車門接連關上。

陳建國把鑰匙插進鑰匙孔。

踩下離合器,順手轉動鑰匙。

桑塔納的發動機發出一聲平穩的啟動聲,排氣管裡冒出一股淡淡的白煙。

陳建國伸手把空調的旋鈕擰開,出風口裡立刻吹出一股冷風。

劉秀英搖下副駕駛的車窗玻璃。

她探出半個頭,看著站在樹底下的張強。

「強子,趕緊回去接著睡吧!路上騎車靠邊走,當心點!」

張強站在那兒,抹了一把汗。

「知道了嬸子!陳叔開車慢點!拙哥,一路順風!」

陳建國降下駕駛室的窗戶,衝著張強揮了揮手。

黑色的桑塔納2000緩緩起步,輪胎碾過地面上的幾片落葉,朝著家屬院的大門開去。

陳拙坐在後排。

車裡的空間很大,他安靜地靠在織物座椅上。

沒有轉頭。

他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車窗外,看著那個貼在門上的反光倒車鏡。

鏡子裡。

那個胖乎乎的身影站在老槐樹底下。

張強沒有揮手,也沒有追著車跑。

他就跨坐在那輛銀色的山地腳踏車上,單腳撐著地。

靜靜地看著這輛黑色的轎車越開越遠。

直到車子拐了個彎,駛出大鐵門。

後視鏡裡,張強和那棵老槐樹,連同那一排排破舊的筒子樓,一起消失在了視線裡。

出了家屬院,是一條筆直的馬路。

清晨的馬路上幾乎沒有車,兩邊的商鋪都關著門,捲簾門緊緊地拉著。

偶爾有幾個穿著橘紅色馬甲的環衛工人,拿著大掃帚在路邊掃地,發出刷刷的聲音。

桑塔納在空曠的街道上穿行,朝著出城的方向開去。

「這孩子,有心了。」

劉秀英坐在副駕駛上,嘆了口氣,把車窗搖了上來。

「大老遠的騎車跑過來,就為了看一眼,強子這孩子,實在。」

陳建國看著前面的路,點了點頭。

「老張是個實誠人,他兒子也是個重情義的好孩子。」

車子開出了市區。

兩邊的建築物開始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農田和樹林。

路面也從柏油路變成了水泥鋪的國道。

偶爾能感覺到輪胎壓過接縫處時的輕微顛簸。

遠處的地平線上,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紅彤彤的,光線還不刺眼,但把天邊的雲彩染成了一片橘色。

這光打在車窗玻璃上,透進車廂裡。

陳建國伸手拉下遮陽板。

「小拙。」

陳建國看著後視鏡裡安靜的兒子。

「困了就躺後座上睡一會兒,路還長著呢。」

「不困。」

陳拙回了一句。

他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白楊樹。

腦海裡,那些關於澤陽市的記憶,陽光家屬院的吊扇,市一中的實驗室,還有張強家裡那成堆的玩具車。

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打包,封存。

黑色的桑塔納2000沿著104國道,一路向南。

車輪滾滾向前。

把澤陽這座小城,徹底拋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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