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號。
距離離開澤陽,還剩最後一天。
早上的太陽剛出來沒多久,就把家屬院的水泥路面曬得發白。
陳建國一早就出門去了廠裡,他得把手頭最後一點活交接清楚,順便把請假條批下來。
劉秀英也出門去了南門菜市場。
她說要買最新鮮的牛腱子肉,回來滷好了,明天路上帶著吃。
家裡就剩下陳拙一個人。
屋裡開著吊扇,呼呼地轉著。
陳拙穿著大背心和短褲,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小霸王學習機的遊戲手柄。
電視螢幕上,兩個畫素小人正在打《魂鬥羅》。
他打得很隨意,不用看螢幕都能記住敵人的出兵點,純粹是為了打發時間。
門被敲響了。
陳拙按下手柄上的暫停鍵,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張強。
穿著一件寬大的短袖,一條到膝蓋的大褲衩,腳底下踩著一雙涼拖鞋。
手裡還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根冒著白氣的老冰棒。
「拙哥。」張強咧嘴笑了一下。
「進來吧。」陳拙把門讓開。
張強換了拖鞋,輕車熟路地走到客廳。
他把塑膠袋放在茶几上,拿出一根冰棒遞給陳拙,自己也剝開一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這天真熱,從我家走到你這兒,一身的汗。」
張強吸溜著冰水,含糊不清地說。
陳拙接過冰棒,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口。
「怎麼今天跑過來了?」陳拙坐回沙發上。
「你明天不就走了嘛。」
張強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看了一眼電視螢幕。
「這關還沒通呢?我陪你打兩把。」
陳拙把另一個手柄扔過去。
張強接住,按了一下開始鍵。
螢幕上的遊戲繼續。
兩個人並排坐著,盯著電視螢幕,大拇指快速地按著按鍵。
遊戲機的音效在客廳裡迴盪。
張強打遊戲的技術不如陳拙,沒過幾關,他的那個藍色小人就把命死光了。
「借我一條命。」張強撞了一下陳拙的肩膀。
陳拙按了一下按鍵,分了一條命過去。
打了一會兒,張強把手柄放下,靠在沙發背上。
「沒勁,這遊戲都打通多少回了。」
他轉過頭,看著陳拙。
「拙哥,徽州那邊好玩嗎?」
陳拙看著電視螢幕,手裡的動作沒停。
「不知道,我也沒去過。」
張強撓了撓頭。
「聽說那邊的人天天吃米飯,不吃饅頭和麵條,你去了能習慣嗎?」
「餓了就習慣了。」陳拙語氣平淡。
螢幕上的紅色小人一個跳躍,躲過了一排子彈。
張強嘆了口氣。
「市一中後天也要開學了,說要提前軍訓一星期。」
張強有些發愁。
「你說這大熱天的,在操場上站軍姿,不得把人曬脫皮啊。」
陳拙按下暫停鍵,放下手柄。
他轉過頭看著張強。
「軍訓的時候,中間休息去搶樹蔭底下的位置,帶個大水壺,裡面兌點鹽。」
張強認真地點點頭,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在這個小胖子眼裡,陳拙說的話,比他爸媽說的都管用。
兩人從客廳轉移到了陳拙的小臥室。
臥室裡有一張單人床,一張老舊的書桌,還有一個木頭衣櫃。
桌子上收拾得很乾淨。
張強走到桌子跟前,拉開椅子坐下。
他拉開抽屜,從裡面翻出一本有些破舊的《七龍珠》漫畫,熟練地翻到中間的一頁看了起來。陳拙坐在床沿上。
他從床底下拉出一個紙箱子。
裡面裝的都是他這幾年用過的草稿本、筆記本,還有一些零碎的試卷。
陳拙把箱子裡的東西拿出來,分門別類地整理著。
大部分都是市面上買不到的競賽題,還有他自己總結的各種解題思路和模型。
「這些東西,你還要嗎?」張強從漫畫書裡抬起頭,指著那堆本子問。
「不帶了,太沉。」陳拙說。
他把其中幾本封面上寫著初中數學基礎和物理受力分析的厚本子挑出來。
拿了一張舊報紙,把這幾本包在一起,用透明膠帶纏了兩圈。
陳拙把這個紙包遞給張強。
「這幾本你拿走。」
張強愣了一下,接過來。
紙包挺沉。
「這裡面是什麼?」
「初中的基礎知識點,還有一些常考的題型,我整理過的。」
陳拙看著他。
「上了初中,1班應該是老趙帶著,跟著老趙好好學,別整天只知道去街機廳,遇到實在解不開的題,翻翻這幾個本子,別直接抄後面的答案。」張強抱著那個紙包,覺得手裡有些發燙。
他沒說那些感謝的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拙哥。」
張強把紙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
他看著陳拙,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
「拙哥,你去了徽州那邊,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往家裡打電話。」
張強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我雖然學習不如你,但我個子比你大,誰敢欺負你,我坐火車去搖人,削他。」
陳拙聽著這句帶著濃重中二氣息和江湖氣的話,沒忍住,嘴角扯了一下。
「把你的二元一次方程解明白再說吧。」陳拙說。
「還有,別讓你爸再給你買那麼多核桃了,吃多了上火。」
張強憨憨地笑了。
下午四點多,張強要回家吃飯了。
陳拙把他送到樓下。
「行了,別送了,你明天早上走,我就不來了,太早起不來。」張強擺擺手。
「嗯,回吧。」
陳拙站在樓道口。
張強抱著那個舊報紙包,轉身往小區外面走。
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
「拙哥,放假了記得回來啊!」張強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陳拙點了點頭。
看著張強胖乎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陳拙轉身上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