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
下午。
實驗室裡的空氣異常沉悶。
王教授在黑板上,畫下了一個極為龐大,甚至有些超綱的光機電綜合聯動實驗題。
光敏電阻採集訊號。
熱敏二極體作為門坎開關。
經過複雜的橋式放大電路。
最終驅動一個機械臂,去抓取一個特定溫度的金屬塊。
各種誤差交叉在一起。
光學折射的衰減,熱學感測的延遲,電路放大的底噪,機械傳動的曠量。
老頭畫完圖,揹著手走了。
六個人圍在實驗臺前。
時間過去了一個小時。
進度幾乎為零。
周凱的草稿紙上,寫滿了廢棄的統籌方程。
他試圖把光,熱,機,電四個系統的誤差全部揉進一個大模型裡。
但他失敗了。
變數太多,交叉感染嚴重。
大腦直接宕機。
苗世安拿著感測器,不知道該定哪個閾值。
王話少看著機械臂圖紙,無從下手。
一直趴在桌子上閉目養神的林一。
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把本來就有些鬆散的馬尾揉得更亂了。
她站起身。
椅子在地面上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響。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一走到黑板前。
從粉筆盒裡拿出一根白粉筆。
她連看都沒看周凱桌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計算。
她的目光在黑板上那個龐大的綜合系統圖上掃視了一圈。
“吵吵吵,算算算。”
林一嘟囔了一句。
“這麼算下去,食堂都要關門了。”
她手腕發力。
白粉筆在黑板上,粗暴野蠻地劃下幾道長槓。
她直接把王教授畫的那個複雜的二級放大電路,畫了一個巨大的叉。
“這部分放大,底噪太大,直接砍掉。”
“用達林頓管做單級放大,犧牲點增益,換絕對的穩定。”
粉筆移動到熱學觸發部分。
“這個門坎開關太滯後了。”
“把它挪到光敏後面,串聯改成並聯,光不夠,熱來湊。”
最後是機械臂。
“砍掉兩個自由度,只做上下抓取。”
“多一個關節多一倍誤差。”
林一的筆觸狂放。
她用一種天才的,近乎直覺的野獸派畫法。
把一個臃腫的系統,砍成了一具精幹的物理骨架。
她完全避開了那些最大的誤差源。
指明瞭一條直接粗暴的底層邏輯線。
“大框架就走這條線。”
林一把剩下的粉筆扔回盒子裡。
拍了拍手上的灰。
“剩下的具體引數,誰愛算誰算。”
她轉身走回座位,重新癱了下去。
整個教室安靜得落針可聞。
周凱看著黑板上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圖紙。
他嚥了一口唾沫。
大方向絕對可行!
但是。
沒有具體引數。
周凱下意識地想拿起筆去計算。
但他發現,自己根本跟不上林一那種跳躍的思維。
砍掉二級放大,達林頓管的靜態工作點怎麼設?
串聯改並聯,分壓比例怎麼調?
他腦子一片空白。
就在周凱遲疑的這一秒。
坐在林一斜後方的陳拙。
站了起來。
他沒有任何表情。
平靜地走到黑板前。
拿出一根粉筆。
他沒有去論證林一的框架對不對。
他前幾天,已經積累了足夠多的,這批破爛元件的實操誤差資料。
陳拙推了推眼鏡。
粉筆落在了黑板上。
他象是一臺精密的沒有任何感情的壓路機。
順著林一搭好的骨架。
開始填補所有的血肉。
“達林頓管。”
陳拙一邊寫一邊開口,聲音沉穩。
“放大倍數取基極電阻47k,容錯率10。”
粉筆在黑板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
“熱敏並聯端。”
“周凱。”
陳拙下達指令。
“放棄熱學方程推導,直接查表取經驗值,設定動作溫度為45度,分壓電阻取10k。”“苗世安。”
“光學透鏡不調絕對焦點,容差放大到5,只要光電門能接收到訊號邊緣就行。”
“王話少。”
“按林一的單關節圖搭機械臂,齒輪咬合處點兩滴機油,把摩擦力常量降到最低。”
粉筆在黑板上的走線末端,重重地點了兩下。
陳拙轉過頭,看向坐在角落裡的和歸。
“和歸。”
“所有的排線和基礎焊接歸你。”
“記住,控制電路和電機驅動的地線,必須嚴格分開走,最後做單點接地。”
“機械臂啟用瞬間的反衝電流非常恐怖,絕不能讓哪怕一毫安的干擾訊號,串進林一留下的那條主幹道里。”
和歸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他沒有任何覺得任務繁瑣的抗拒,反而因為這種明確的底線要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實。“好,交給我,我用遮蔽線走主控。”
和歸認真地點了點頭。
陳拙站在中間。
和歸認真地點了點頭。
陳拙站在中間。
不僅算出了所有的冗餘資料。
完美地把控了每一個人的工作節奏。
五分鐘。
陳拙放下粉筆。
黑板上。
一副由林一定調,由陳拙施工的完美工業圖紙。
徹底成型。
周凱站在那裡。
手裡的筆徹底放下了。
他看著癱在椅子上的林一,和站在黑板前的陳拙。
他突然明白了。
不需要再爭論了。
周凱心甘情願地,退回到了執行層。
“收到。”
他拉開椅子,開始高效地計算經驗值。
苗世安拿起萬用表。
王話少拿起了螺絲刀。
他們這個團隊終於徹底嵌合。
接下來的日子。
就象是按下了快進鍵。
第一物理實驗室。
變成了一條默契十足的工業流水線。
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只有電烙鐵規律的滋滋聲。
只有齒輪順滑的咬合聲。
拿到任何一個複雜的盲盒題目。
林一和陳拙看兩眼,研究出一個大開大合的拓撲架構。
然後把紙往桌子中間一推。
陳拙接手。
冷酷地寫滿引數,分配容錯率。
周凱去處理區域性的複雜數學計算。
苗世安去進行精密的焊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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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話少去搭建物理外框。
和歸在旁邊實時監測萬用表的資料回饋。
失敗的次數直線下降。
通電一次成功的機率,達到了相當恐怖的水平。
這六個人。
在這間樸素的實驗室裡。
用十四天的時間。
硬生生地把自己磨成了一把鋒利的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