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機沒有轉。
那個打磨得光滑的黃銅齒輪,紋絲不動。
緊接著。
一聲極其細微的異響。
洞洞板上。
連線感測器和主電路的一個小電阻,冒出了一縷藍色青煙。
伴隨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繼電器彈開。
系統徹底癱瘓。
實驗室裡,瞬間陷入了死寂。
六個人圍在實驗臺前。
看著那個冒煙的半成品。
周凱的眉頭死死地皺在一起。
“怎麼回事?我的邏輯閘計算絕對沒有問題,電壓完全是對的。”
苗世安也愣住了。
“我的感測器阻值也是按照標準閾值設定的,剛才單測的時候明明能觸發。”
王話少抓著頭髮。
“我這齒輪連轉都沒轉一下啊!”
角落裡。
王教授端著茶缸,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沒有發火。
甚至連語氣都沒有任何起伏。
他把茶缸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隨手拿起萬用表的表筆,在那個燒焦的電阻兩端戳了一下。
“周凱,你的邏輯電路確實很完美,輸出是5v。”
王教授的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裡響起。
“但你問過苗世安,他的那個繼電器,需要多大的驅動電流嗎?你的濾波電容把電流分流了。”周凱愣住了。
“苗世安,你的感測器伶敏度調得極高。”
王教授看向苗世安。
“但你考慮過,周凱的複雜電路在瞬間導通時,會產生一個短暫的浪湧電流嗎?
那個浪湧,直接把你的高伶敏度閾值擊穿了,導致電阻過載。”
王教授最後看向王話少。
“你的齒輪打磨得象個藝術品,那個雙重槓桿也很精巧。”
“但你根本沒去問陳拙,那個破電機的啟用扭矩到底是多少。”
“你設計的機械結構太重了,它根本帶不動。”
王教授把表筆扔在桌子上。
發出啪嗒一聲。
“你們這不叫系統搭建。”
王教授看著這群全省最聰明的初中生。
目光平靜,卻象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把他們的驕傲切得粉碎。
“你們這叫造弗蘭肯斯坦的怪物。”
“每個人都在低頭,造一塊完美的積木。”
“但你們沒有一個人,抬起頭來看看全域性。”
“陳拙。”
王教授點名。
“你是隊長,你分工分得很好。”
“但你只管了資料,沒管人。”
“你任由他們去追求區域性的完美,卻放任了區域性之間的摩擦。”
“缺乏一個統籌全域性、強行削減個人完美主義的大腦。”
“也缺乏一個計算所有交叉誤差的中樞。”
“全國決賽的賽場上。”
王教授端起茶缸,轉身往外走。
“如果你們用這種各掃門前雪的方式去拼湊大型工程。”
“一通電,就得炸。”
“把桌子收拾乾淨。”
“今天提前吃晚飯,然後去上晚自習。”
木門關上。
實驗室裡,只剩下那股淡淡的焦糊味。
沒有人說話。
這是一種比做不出題更加深刻的挫敗感。
接下來的三天。
第一物理實驗室裡的專案,變得變態和多元化。
王教授不再只給他們電路板。
各種簡陋、甚至可以說是殘次品的實驗器材被搬了上來。
第六天,暗室光學。
在全黑的環境裡,用表面有劃痕的透鏡組和劣質鐳射筆,拼湊干涉儀,查詢微弱的衍射條紋。第七天,熱學極限。
用沒有任何保溫層的粗糙量熱器,去測算極小質量金屬塊的比熱容。
對抗空氣對流帶來的巨大散熱誤差。
第八天,非標準力學。
用生鏽的彈簧和摩擦力極大的滑輪,測算非均勻重力場下的扭矩。
在這幾天裡。
團隊的氛圍發生了一種根源上的蛻變。
陳拙變了。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只管計算總資料的服務型隊長。
他開始真正接管這支隊伍的實權。
他意識到,管理一群天才和自己之前管理王洋他們完全不同。
不能讓他們自由發揮。
必須用冷酷的資料和絕對的標準,去限制他們。
物理工程需要的是皮實耐用,而不是六個脆弱的藝術品強行拼湊。
暗室裡。
周凱拿著手電筒,在草稿紙上飛快地畫著複雜的光路偏折微積分方程。
試圖算出那條因為透鏡劃痕而消失的干涉條紋的位置。
陳拙走過去。
他伸手按住了周凱的筆。
“凱哥。”
“你的微積分模型完美,但我們手裡這塊玻璃,折射率根本就不均勻。”
“你的完美模型在這裡跑不通。”
周凱抬起頭,眉頭緊鎖。
“那怎麼找?”
“用線性近似。”
陳拙拿過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粗暴的直線。
“放棄小數點後兩位的精度,容錯率放大到百分之五,直接在這個局域進行地毯式掃描。”周凱看著那條直線,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
“好。”
熱學實驗臺前。
苗世安小心地用酒精燈加熱金屬塊,試圖把溫度控制在絕對的平衡點。
稍微有一點風吹過,他就會停下來重新調整。
陳拙走過去。
“苗世安,不要追求恆溫。”
陳拙看了一眼溫度計。
“這個破量熱器根本保不住溫。”
“直接加熱到最高點,放進去,記錄降溫曲線,然後用外推法把散熱損耗算出來。”
苗世安愣了一下,隨後溫和地笑了笑。
“明白。”
機械實驗臺上。
王話少拿著砂紙,暴躁地打磨著那個生鏽的滑輪軸承。
“這破玩意兒摩擦力太大,公式根本套不上!”
陳拙拿走他手裡的砂紙。
“不要打磨了,越磨曠量越大。”
“機械不用像手錶一樣精密。”
“保留這部分摩擦力,把它當成一個常量,直接帶進扭矩方程裡去。”
在這個磨人的過程中。
陳拙沒有用任何嚴厲的語氣去指責別人。
他只是用客觀的資料,和最務實的妥協方案。
一點一點地,削平了這些天才心中的驕傲和個人英雄主義。
而林一。
她依然是那副懶散的樣子。
穿著大號的短袖,跛拉著帆布鞋。
看著陳拙在努力的把這盤散沙捏成一塊磚。
她不喜歡管事。
但她莫名信任陳拙的兜底能力。
周凱拿著筆,眉頭緊鎖。
對陳拙給出的那個誤差放大到百分之五的保守線性近似方案,依然本能地有些抗拒時。
坐在旁邊正百無聊賴地拿著那個劣質透鏡、對著暗室外漏進來的一絲光線晃悠的林一打了個哈欠。把那個透鏡隨意地扔在了實驗臺上,發出一聲輕響。
“別跟自己死磕了,副隊長。”
林一的聲音在昏暗的實驗室裡響起,懶洋洋的,帶著點自然的調侃。
“你那套微積分方程寫得再完美。”
她指了指桌子上那個透鏡。
“也救不了這塊透光率跟啤酒瓶底差不多的破玻璃。”
周凱愣了一下,手裡的筆停住了。
林一揚了揚下巴,點了點陳拙那張寫著近似值的草稿紙。
“他給的那個公差範圍,是這堆破爛能承受的極限了。”
“聽他的吧,按著那根線掃過去,肯定能出條紋。”
“再耗下去,今晚食堂的糖醋排骨真就只剩骨頭了。”
聽到啤酒瓶底這個生動又破防的比喻。
再聽到林一最後那句三句不離乾飯的催促。
周凱看了看桌子上那塊確實劣質得離譜的透鏡。
又看了看旁邊依然平靜地等著他確認資料的陳拙。
周凱原本緊繃的神經,突然就鬆弛了下來。
無奈地笑了笑。
徹底放下了心裡的那點完美強迫症。
“行吧。”
周凱痛快地劃掉了自己紙上那串複雜的微積分公式。
“按陳拙的近似值走,趕緊幹活,爭取趕上糖醋排骨。”
有林一這種極具天賦的直覺流背書。
加之陳拙那無可挑剔的底層邏輯。
團隊的摩擦,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減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