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訓營的第三天。
一切新奇感和初來乍到的試探,都在這種高強度的填鴨中被徹底碾碎。
階梯教室的空氣裡,常年飄著一股散不去的粉筆灰味道。
混合著初夏悶熱的水汽,吸進肺裡有些發乾。
每天上午四個小時的純理論。
微積分基礎,複雜拓撲網路,剛體動力學模型。
王教授不再講那些能讓人恍然大悟的物理故事。
他變成了一臺無情的播種機。
不管底下的土地是乾旱還是肥沃,只管把最生硬,最高階的物理學公式,死死地砸進這六個人的腦子裡。
下午。
是雷打不動的第一物理實驗室。
第一物理實驗室裡的專案,變得變態和多元化。
王教授不再只給他們發黑盒和電路板。
力,熱,光,電。
四大版塊,在真正的決賽實操中,往往是交叉融合的。
各種簡陋,甚至可以說是殘次品的實驗器材,被一箱一箱地搬上了講臺。
晚自習。
是永遠做不完的全國卷壓軸題。
八頁全開的卷子,密密麻麻的受力分析和電磁場圖。
桌角的空墨水管開始成倍地增加。
王話少那張原本還算精神的臉,熬出了兩道明顯的青黑眼圈。
他甚至連在食堂吃飯的時候,話都變少了。
平時走路帶風的步伐,變成了拖遝的摩擦。
苗世安那幾件平整的白襯衫。
領口和袖口,沾上了洗不掉的黃色松香印記,還有機油蹭出來的黑泥。
他不再每天糾結衣服乾不乾淨,只在乎手裡的元件有沒有虛焊。
和歸握筆的右手食指側面,磨出了一個硬邦邦的老繭。
他原本就靦典,現在更是整天低著頭,把自己埋在草稿紙的運算裡。
周凱的下頜骨線條,似乎比剛來的時候更加凌厲了。
他每天都在死磕那些複雜的數學模型,試圖用代數方程把物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算得清清楚楚。在這個封閉,極度枯燥的環境裡。
時間變成了一個純粹的物理量。
只有機械的流逝。
第五天。
下午兩點。
第一物理實驗室。
外面的天陰沉沉的,幾塊厚重的積雨雲壓在附中的教程樓頂上。
悶熱得沒有一絲風。
實驗室裡的空調發出嗡嗡的震動聲。
王教授沒有象往常一樣,給他們每人發一個單獨的黑盒或者主機板。
講臺上。
堆著一座小山一樣的散件。
生鏽的黃銅齒輪組,光敏電阻,熱敏二極體,一堆雜亂的導線,幾個不同型號的直流電機,一小塊報廢的繼電器,以及一塊空白的大型洞洞板。
“今天不排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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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教授手裡端著那個掉漆的搪瓷茶缸,靠在講桌上。
“全國總決賽是分個人賽和團隊賽的。”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那堆零件。
“給你們三個小時。”
“六個人一起。”
“用這些東西,給我搭一個帶光控和溫控雙重觸發的機械報警裝置。”
王教授喝了一口水,語氣平淡。
“要求很簡單。”
“光線變暗,或者溫度升高到臨界點,電機必須轉動,帶動齒輪敲擊旁邊那個黃銅鈴鐺。”“開始吧。”
王教授說完,拉過一把椅子,坐到了最角落裡。
翻開一本老舊的學術期刊,不再看他們。
六個人圍在講臺前。
看著那堆雜亂無章的零件。
這是他們第一次面對需要共同完成的大型實操。
陳拙站在中間。
他作為這支隊伍的隊長,自然地接過了統籌的工作。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目光在那堆零件和麵前的五個人身上掃過。
陳拙的思路很清淅。
他在這兩天裡大致瞭解了每個人的長處,他需要把這些頂級的零部件,放在最合適的位置。“分工。”
陳拙的聲音不大但沉穩,透著一種讓人信服的邏輯感。
“周凱,你負責主電路的邏輯閘設計,光敏和熱敏是“或’的邏輯關係,用最簡電路畫出來。”周凱點了點頭,直接從書包裡抽出草稿紙和鋼筆。
“苗世安,你負責把光敏和熱敏元件的觸發閾值調準,不能有誤報。”
“好。”
苗世安推了推眼鏡,拿起萬用表開始篩選元件。
“王話少,你動手能力最強,齒輪傳動和機械敲擊部分歸你,確保電機轉動時,槓桿能敲響鈴鐺。”王話少比了個0k的手勢,拿起銼刀就開始對付那幾個生鏽的齒輪。
“和歸,你負責理線和基礎焊接,確保沒有虛焊和短路。”
和歸默默地拿起了電烙鐵,插上電源。
陳拙最後轉過頭,看向林一。
林一隨手從桌子上拿起一個光敏電阻,在手裡拋著玩。
“隊長,我幹嘛?”
“你負責最終的圖紙稽核。”
陳拙平淡地說。
“在他們動手組裝前,你看一眼拓撲結構有沒有常識性錯誤。”
“行。”
林一隨便地應了一聲,拉了把椅子坐下,單手託著下巴,開始看他們忙活。
而陳拙自己,則拿起了紙筆。
他負責計算整個系統的總功率冗餘,以及各模組之間的電流分配。
分工明確。
聽起來毫無破綻。
每個人都是各自領域的頂尖高手,只要把自己手頭的那一塊做到極致,拼起來自然就是一個完美的機器。
實驗室裡響起了各種忙碌的聲音。
周凱在草稿紙上飛快地畫著邏輯閘電路。
他追求完美,為了保證訊號的絕對純淨,他在圖紙上加了複雜的濾波電容和穩壓管,計算著每一個節點的電勢。
苗世安拿著萬用表和打火機。
耐心地測試著熱敏二極體在不同溫度下的阻值變化曲線。
他把感測器的伶敏度調到了極高的精度,哪怕是打火機靠近一點點,指標都會立刻偏轉。
王話少拿著銼刀。
專注地打磨著那個生鏽的黃銅齒輪。
他吹掉齒輪上的鐵屑,試圖讓咬合變得順滑,甚至還用廢鐵絲做了一個精巧的雙重機械槓桿,確保敲擊的力度完美無缺。
和歸在一旁安靜地處理著導線的絕緣層,把線頭剝得整整齊齊。
陳拙坐在一旁。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他算出了總電流,算出了電機的內阻,一切資料看起來都合理。
林一坐在椅子上。
看著周凱遞過來的電路圖,掃了兩眼。
“沒短路,沒反接。”
她把圖紙推給和歸。
“焊吧。”
三個小時。
每個人都完美地完成了自己負責的模組。
“組裝。”
陳拙放下筆。
幾個人把各自的模組拿過來。
和歸用電烙鐵,小心地把它們連線在那塊洞洞板上。
“通電。”
陳拙接上外接電源。
萬用表的指標跳動了一下,穩住了。
“測試光控。”
陳拙下達指令。
王話少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
嚴實地罩在光敏電阻上。
模擬光線變暗。
“哢噠。”
繼電器發出清脆的吸合聲。
電路通了。
但是。